2015年10月20日 星期二

張五常談 讀書的方法【閱讀】

讀書的方法
─取自張五常「賣桔者言」一書中
新年時節,送些甚麼給學生呢?就送他們一些讀書的方法吧。
首先聲明,我要談的是為知識而讀書的方法,不是為考試而讀書的方法。後者,香港的學生都是專家-猜題目、背課文之能,世間少有。但為知識而讀書可以幫助考試,為考試而讀書卻未必可助知識的增長。知識是讀書的目的(An End)﹔考試只是一個方法(A Means)。然而香港學生(或教育制度),卻很顯然地將這兩樣東西顛倒過來。
我可在四個大前提下給學生們建議一些實用的讀書方法。若能習慣運用,不但可以減輕考試的壓力,而對更重要的知識投資會是事半功倍的。


一、 以理解代替記憶
很多人都知道明白了的課程比較容易記得。但理解其實並不是輔助記憶- 理解是記憶的代替。強記理論不僅是很難記得準確﹔當需要應用時,強記的理論恨本無濟於事。明白了理論的基本概念及含意,你會突然覺得你的記憶力如有神助。道理很簡單,明白了的東西就不用死記。但理論的理解有不同的深度, 也有不同的準確性。理解愈深愈準確,記憶就愈清楚,而應用起來就愈能得心應手。所以讀書要貫通-理論上的不同重點的聯帶關係要明白﹔要徹底-概念或原則的演變要清楚。
要在這些方面有顯著的進步易如反掌,而學生也不需多花時間。他只要能改三個壞習慣,一年內就會判若兩人。
第一個壞習慣,就是上課時「狂」抄筆記。筆記是次要、甚至是可有可無的。這是因為抄筆記有一個無法補救的缺點-聽講時抄筆記分心太大﹗將不明白的東西抄下來,而忽略了要專心理解講者的要點,是得不償失。我肯定這是一般香港學生的壞習慣。例如好幾次我故意將頗明顯的錯誤寫在黑板上,二百多學生中竟無一人發覺,只知低著頭忙將錯誤抄在筆記上。
筆記有兩個用途。
(1)將明白了的內容,筆記要點。但若覺得只記要點都引起分心,就應放棄筆記。明白了講者的內容是決不會在幾天之內忘記的。很多講者的資料在書本上可以找到,而在書本上沒有的可在課後補記。老師與書本的主要分別,就是前者是活的,後者是死的。上課主要是學習老師的思想推理方法。
(2)在課上聽不懂的,若見同學太多而不便發問,就可用筆記寫下不明之處,於課後問老師或同學。換言之,用筆記記下不明白的要比記下已明白的重要。

第二個壞習慣,就是將課程內的每個課題分開讀,而忽略了課題與課題之間的關係,理解就因此無法融會貫通。為了應付考試,學生將每一個課題分開讀,強記,一見試題,不管問甚麼,只要是似乎與某課題有關,就大「開水喉」,希望「撞」中-這是第二個壞習慣最明顯的例子。 要改這個壞習慣,就要在讀完某一個課題,或書中的某一章,或甚至章中可以獨立的某一節之後,要花少許時間去細想節與節、章與章、或課題與課題之間的關係。能稍知這些必有的連帶關係,理解的增長就一日千里。這是因為在任何一個學術的範圍內,人類所知的根本不多。分割開來讀,會覺得是多而難記﹔連貫起來,要知要記的就少得多了。任何學術都是從幾個單元的基礎互輔而成,然後帶動千變萬化的應用。學得愈精,所知的就愈基本。若忽略了課題之間的連貫性,就不得其門而入。

第三個壞習慣,主要是指大學生的,就是在選課的時候,只想選較容易的或講課動聽的老師。其實定了某一系之後,選課應以老師學問的淵博為準則,其他一切都不重要。跟一個高手學習,得其十之一、二,遠勝跟一個平庸的學得十之八九。這是因為在任何一門學術裏面所分開的各種科目,都是殊途同歸。理解力的增長是要 知其同,而不是要求其異。老師若不是有相當本領,就不能啟發學生去找尋不同科目之間的通論。
二、興趣是因思想的集中而燃燒起的
我們都知道自己有興趣的科目會讀較好。但興趣可不是培養出來的。只有思想能在某科目上集中,才能產生興趣。可以培養出來的是集中的能力。無論任何科目,無論這科目是跟你的興趣相差多遠,只要你能對之集中思想,興趣即盎然而生。
對看書本幾小時卻心不在焉,遠比不上幾十分鐘的全神灌注。認為不夠時間讀書的學生都是因為不夠集中力。就算是讀大學,每天課後能思想集中兩個小時也已足夠。要培養集中力也很簡單。
第一、分配時間 讀書的時間不需多,但要連貫。明知會被打擾的時間就不應讀書。
第二、不打算讀書的時間要盡量離開書本-「餓書」可加強讀書時的集中力。
第三,讀書時若覺得稍有勉強,就應索性不讀而等待較有心情的時候-厭書是大忌。要記著,只要能集中,讀書所需的時間是很少的。 將一只手錶放在書桌上。先看手錶,然後開始讀書或做功課。若你發覺能常常在二~十分鐘內完全不記得手錶的存在,你的集中力已有小成。能於每次讀書時都完全忘記外物一小時以上,你就不用擔心你的集中方。

三、 問比答重要
很多學生怕發問的原因,是怕老師或同學認為他問得太淺或太蠢,令人發笑。但學而不問,不是真正的學習。發問的第一個黃金定律就是要臉皮厚﹗就算是問題再淺,不明白的就要問﹔無論任何人,只要能給你答案,你都可以問。
從來沒有問題是太淺的。正相反,在學術上有很多重要的發現都是由三幾個淺之又淺的問題問出來的。學術上的進展往往要靠盲拳打死老師傅。很多作高深研究的學者之所以要教書,就是因為年經學生能提出的淺問題,往往是一個知得大多的人所不能提出的。雖然沒有問得太淺這回事,但愚蠢的問題卻是不勝枚舉。求學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要學甚麼問題是愚蠢或是多餘。若不發問,我很難學得其中奧妙。
老師因為學生多而不能在每一個學生身上花很多時間。認真的學生就應該在發問前先作準備工夫。這工夫是求學上的一個重要過程。孔子說得好:「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要分清楚「知」與「不知」,最容易就是做發問前的準備 功夫。這準備功夫大致上有三個步驟
第一、問題可分三類-「是甚麼」(What?) 、「怎樣辦」(How?)、「為甚麼」(Why?)。學生要先斷定問題是那一類。A類問的是事實:B類問的是方法:C類問的是理論。問題一經斷定是那一類,學生就應立刻知道自己的「不知」是在那方面的,因而可免卻混淆。若要問的問題包括是多過一類的,就要將問題以類分開。這一分就可顯出自己的「不知」所在。第二、要盡量去將問題加上特性。換言之,你要問的一點是愈尖愈好。第三、在問老師之前,學生要先問自己問題的答案是否可輕易地在書本上找到。若然,就不應花老師的時間。大致上,用以上的步驟發問題,答案是自己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的。若仍須問老師的話,你發問前的準備工作會使他覺得妳是孺子可教。

四、書分三讀-大意、細節、重點
學生坐下來對看書本,拿起尺,用顏色筆加底錢及其他強調記號。讀了一遍,行行都有記號,這是毀書,不是讀書。書要升三讀。
第一讀是快讀,讀大意,但求知道研讀的一章究竟是關於甚麼問題。快讀就是翻書,跳讀,讀字而不讀全句,務求得到一個大概的印象。翻得慣了,速度可以快得驚人。讀大意,快翻兩三次的效果要比不快不慢的翻一次好。第二讀是慢讀,讀細節,務求明白內容。在這第二讀中,不明白的地方可用鉛筆在頁旁作問號,但其他底線或記號卻不可用。第三讀是選讀,讀重點。強調記號是要到這最後一關才加上去的,因為那一點是重點要在細讀後才能選出來。而需要先經兩讀的主要原因,就是若沒有經過一快一慢,選重點很容易會選錯了。
在大學裏,選擇書本閱讀是極其重要的。好的書或文章應該重讀又重讀﹔平凡的一次快讀便已足夠。在研究院的一流學生,選讀物的時間往往要比讀書的時間多。
雖然我在以上建議的讀書方法是看重大學生,但絕大部分也適合中小學生學習。自小花一兩年的時間去養成這些讀書的習慣,你會發覺讀書之樂,實難以為外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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