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6日 星期四

不能忘不能不忘【祭文】

1

時間所以可以療傷,因為像物質會腐朽,記憶會淡化,不管再怎麼刻骨銘心昊天罔極,哀傷會變成記憶,然後隨時間漸漸磨損,也許永不消失,但必然失去當初的強度,如影隨形,而不統馭一切。
無法迴避,到了某個年紀,每人都必須經歷父母至親死亡。明知是遲早的事情,一旦發生了卻還是措不及防。忽然天地變色,世界走了樣。沒法以理智開導自己,沒法靠他人排解失落。天崩地裂,所有意義流瀉而出。這是哀慟,沉重到不能承受,巨大到遮蔽日月星辰。黑暗的地方,可怖的地方,無光無氧無任何倚靠撐持,你並不死去,只是掉落掉落掉落。到一條荒涼道上,又黑又冷,風吹不絕,除了走下去沒有出口。可以憤恨,可以狂叫,可以否認,可以沉默,或者哭泣,但不能不悲。
除此能做什麼?
有些人於是想:寫下來吧,留個記錄。
遣傷懷,追憶死者,築一道通往過去與未來的橋。因此有了悼文,有了悼亡書。
2
越來越多人寫死亡與悼亡,有心無心總會撞見。詩人唐諾.何寫了《欠缺》哀妻子,小說家喬哀思.卡洛.歐慈在丈夫驟逝後以日記方式寫了《寡婦的故事》。都不是新書,但我並沒讀過。太多了,簡直每隔幾天就有一本悼亡書出現,讀不勝讀。最近才讀了兩本。
我有一些悼亡書,不算很多。上面提到的幾本外,還有楊絳《我們仨》、貝里《輓歌》,以及卡爾文.崔凌《關於艾莉絲》、喬安.蒂狄《一年奇想》等。幾年前,我甚至還翻譯了葛兒.卡德薇的《一路兩個人》。此外,好些放在蘋果平板電腦上的這類電子書就不提了。
不太能解釋我為什麼讀這類書,想必和母親死去有關。母親不在將近二十年了,其間不知不覺受到悼亡書吸引,連帶也對探討死亡的書產生興趣。總想某天寫本致哀書悼母親,但這麼多年來只有零散幾篇紀念文字。相較,其他作家似乎「輕而易舉」,很快就將悲痛化成了一本本厚厚薄薄的書,譬如張大春《聆聽父親》、駱以軍《遣悲懷》、朱天心《漫遊者》……,歐慈《寡婦的故事》出爐簡直快得嚇人。我讀悼亡書因此也許是出於好奇,想知道在這種時刻,別人怎麼反應,怎麼走過,以及,怎麼以文字表達。
美國詩人愛德華.赫許在悼兒子的長詩〈加百列〉裡寫:「我不會原諒你/冷漠的上帝/除非你把兒子還給我。」小說裡見過喪子的母親對天呼嚎:「你把兒子還給我呀!」詩中這樣公然怨恨,我是第一次讀到。
楊絳兩年間先後失去女兒和先生錢鍾書,《我們仨》裡,化為萬里長夢,夢中尋尋覓覓找不到人,轉頭追憶過去,召回快樂往事。最後感歎孤身一人,家失去了意義,「只是旅途上的客棧而已。……家在哪裡,我不知道。我還在尋覓歸途。」
悲,但沒呼天搶地,而是很收斂,淡淡的,就像她寫經歷任何政治運動風暴一樣。只是那麼淡,天大地大的事也輕淺帶過,讓人感覺不出事情的輕重,好像大事小事都差不多。當然其實不是那樣的,只是這樣過度收斂最後給人不實之感。我第一次讀時這樣想,這次重讀時依然。
3
這些書風格不一,但內容差不多,說的是面對死亡和哀傷的事實和感懷。
應該說,悼亡書的意義首先是自療,其次是紀念。它們不在提供「解藥」或捷徑,而在記錄一段旅程。讀者未必能從中得到什麼應付之道,只能經由作者經驗一窺那條路上景觀。
我自己悼念母親的文字,頭一篇呼天搶地,現在簡直不忍看。後來逐漸節制淡化,鏡頭從「我如何如何感覺」,轉到重現母親生時種種。不像許多高明前輩或同輩,我需要經過緩慢而且自覺的學習過程。因此讀到極好的悼亡書,暗自讚佩不已,覺得也許我比一般人更能領會好在哪裡。
怎樣寫悼亡才真是好?
死亡帶來的傷痛難以處理,無法處理,或者說不是處理不處理的問題。只不過那痛龐大如山,擋住視線,擋住生路。疼痛中人必須爬過山頭,或者開鑿隧道,或者從山腳繞過,到另一邊去。
悼亡沒有一定公式,一定寫法。
蔣勳在談《紅樓夢》的《微塵眾》裡,從寶玉悼晴雯的芙蓉誄提到一般祭文的八股庸俗,讓我想到當年寫母親祭文的難。不知怎麼寫,根本不知基本格式,只想怎麼切實簡明誠摯。祭文是給喪禮人眾的「表演」,而我這裡所說的悼文是私人的,首要關切是心的問題:怎麼安頓那顆破碎而仍強自跳動的心。
一般而言我喜歡含蓄內斂,最好介於說與不說之間。然遇上生死大事,覺得有時必須放,豁出去了,讓痛站出來說話,所謂真情流露。只是要放到什麼程度,這便難講。我現在不敢看自己當初涕泗橫流的文字,覺得太過耽溺(唯獨當時覺得就必須那麼寫),卻又批評楊絳收得太緊,豈非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確實,怎樣才能恰到好處?也許這是見仁見智的問題,不是這裡要討論的。也許每個人閱讀悼亡書出於不同理由,也就衍生不同標準。也許有人尋求處理哀傷的法子,也許有人尋求哀傷背後的情感。悼亡本身是個故事,深且長。
4
談令人懼怖的死,悼亡書似乎應該難讀。其實不然,有的出乎意料的「好看」,譬如《我們仨》和《輓歌》,打開頭就引人一路看下去,魅力不輸小說。崔凌是幽默作家,他悼愛妻的《關於艾莉絲》也帶著幽默,淡淡文字微微帶笑喚回往昔,傷感背後是生命的光。詩人伊莉莎白.亞歷山大悼早逝亡夫,書名便是《世間亮光》。
也許悼亡書好看是應該的,儘管背景是猙獰醜惡的死亡,承載文字的是感情,是起死回生的愛。傷感無非是多情的表現,情愈深,痛愈切。
時間所以可以療傷,因為像物質會腐朽,記憶會淡化,不管再怎麼刻骨銘心昊天罔極,哀傷會變成記憶,然後隨時間漸漸磨損,也許永不消失,但必然失去當初的強度,如影隨形,而不統馭一切。
卡德薇在《一路兩個人》裡面說得最沉痛:「真正的地獄是,你會熬得過去的。」「我們天生就是要忘記的。」
只因活下去和緊抓哀傷不放不能並存,因此漸行漸遠,傷痛逐漸減輕。我們仍然記得,仍然哀悼追念,但天空破洞補起來了,裂開的大地重新合攏。我們一步步走下去,懷念死去的親人,但願時間能夠倒轉,世界能夠回復圓滿。仍然痛,但事情就是這樣。
楊絳在《我們仨》裡說:「人間沒有單純的快樂……人間也沒有永遠。」簡單自明,我們心中有數。然而在宇宙劇場裡,知道與否往往於事無補。心說:我要,我拒絕接受,我痛,我必須活下去。所有人都要經過這個歷程,悼亡書寫的是這個千古不變的故事。在悼亡書裡,我們一起沉入黑暗,走過死亡的幽谷,不再那麼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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