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10日 星期日

中国需要怎样的专栏作家?【媒體】

2015年05月11日 06:36 AM

中国需要怎样的专栏作家?

 

我从来没写过专栏。一直不敢动此念头,是深知专栏可让作者寝食不安。3月31日,我辞任FT中文网总编辑,答应写个专栏。动静不敢大,先双周一篇。2003年,我在伦敦介入创办FT中文网,看她降生、挣扎、存活,帮着把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带到世上。之后十二年,占我精力最多的可能就是发掘专栏作家,摆一个思想的花市。这些年,我对我们的专栏作家多有“侵扰”,现在是还债的时候。
FT中文网上,有两类专栏作家:从伦敦飘洋过海的英国派,和中国本土派。英国派的代表人物,有论辩强悍、纵横政经、常把论敌逼得喘不过气来的沃尔夫;有八十一岁才荣休、一辈子反主流的布里坦,毕生追寻一个问题“资本主义与人性”;有以调侃“哈佛商业评论”为乐的凯拉韦。她性情羞涩,对矫情的管理教条却痛辣不讳,且擅自嘲;有把地域政治写得像邻家故事的拉赫曼。记得创刋初年,沃尔夫曾对我扔下一句狠话:“我的专栏能翻得成中文吗?”我请翻译部同事各自“领养”一位心气相投的专栏作家,术有专攻。朝暮相伴,译笔自然流淌每位专栏作家的语言丶个性与好恶。

本土的中国专栏作家,十多年间,已换了好几茬。早期的,多半是相识相知的友人或学长,如周其仁、薜兆丰、许知远、吴晓波、丁学良等。迄今,最飘逸的许知远写得时间最长。他长发已写成灰白,可惜稿酬并不见涨太多,这是我要道歉的。他的“中国纪事”,若干年后再读,会是珍贵的社会学文本;请徐达内写“媒体札记”,也未料及他的马拉松耐力,最后把公司也托付他人,黎明即起,专注码字三年多;当然,还有怒目金刚也柔情似水的老愚,用“第三眼”看中国的加藤嘉一、文气但内忍的吴晓波、读得海耶克真髓的韦森、精致读书、思考为生的何帆,无酒不落笔的丁学良。专栏作家们观点各异,无论左右,彼此冲撞,只要自圆其说,我都尊重、予以放行。记得前年专程去成都拜访八十多岁的流沙河先生,邀他写汉字之流变。他的专栏,流量并不高,是中国文化之不幸。
总编辑之责,如同花农,圈一大块地,扎紧四围篱笆,种下百花百草,把门打更挡风,盼其存活成长。花草有异,有清冷、有华美、有自爱。这几年,中国已出现专栏作家群,并有以专栏谋生的,这无疑是思想的市场在播种萌芽。
二十多年前,我留学英伦,不分门派政见,遍读了那里的专栏作家,印象深刻的就有十多位:William Rees-Mogg、Polly Toynbee、Boris Johnson、Christopher Hutchins、Mathew Parris、Will Hutton、Isabel Hilton等。他们很像伦敦街头的一家咖啡馆或酒吧,聚拢性情意气相投的人。
若问我,谁是我最敬重的专栏作家?非Hugo Young(扬雨果,见右图)莫属。他是我心目中二十世纪后半叶最重要的英国专栏作家。英国朝野,无论立场左右,都对他都高山仰止。他著有撒切尔传记《One of Us》。即便政见相左,铁娘子对雨果也敬畏三分。雨果,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攻读法律,毕业后进入报界。他曾任《星期日泰晤士报》政治事务编辑。1981年报业大亨默多克收购该报后,雨果因社评立场与总编辑激烈冲突,1984年告辞,加盟《卫报》,一份重量级的自由左派日报。之后二十年,他一直是坐镇的政治专栏作家,每礼拜两篇。他同时出任掌控“卫报传媒集团”、卫护编辑独立的斯考特基金会(Scott Trust)主席。2003年9月,他患癌症去世,英年凋落,仅64岁。
中国需要怎样的专栏作家? 我说,雨果即为楷模,虽然他有些不可企及。
专栏作家,多半是为影响力与眼球而写作的动物。雨果不是。《卫报》总编辑卢斯布里奇曾这样评价他的这位同事:“他从不用他的写作取悦总编辑、报主、政客或文官。他甚至不取悦他的读者。”雨果的文字,并不刻意讥讽嘲弄政客与公众人物。他把政客看作对等的一方,无情地剖析时政和公共亊务。雨果发声,至少政客在竖着耳朵听。
第二,雨果与统治者与权力永远保持距离。死前十天,雨果接到首相布莱尔的亲笔慰问信。病榻边,一摞资料、笔记。这将是他最后一篇专栏,一篇对新工党领袖布莱尔的严酷批评。临终前48小时,雨果在家里接到布莱尔问候电话。首相说,他惦记并崇拜雨果。当最后一个探望的朋友告别病榻时,雨果特别叮嘱他,别把信任浪费在“王子”的身上。当然,这个“王子”特指风头正健的新工党领袖布莱尔。雨果在政界阅人无数,贵为首相府座上客。不过他说,在政界称得上朋友的,几个指头可以数清。他曾说,与政客们靠得太近,你就难以落笔了。雨果有个“扬雨果定律”:一国之领导人,任期一到六年,即走下坡路。基于此,作为工党支持者的他,曾公开著文,要求工党首相布莱尔下台。
第三,雨果虽好恶分明,却崇尚“费厄泼赖”,具名士气节,一诺千金,严守游戏规则,赢得各党各派信任。长达30年,他有与政要、大法官、外交官私下午餐的习惯,了解国家政情内幕。他从不记笔记或录音。等会面一散,他会根据记忆把谈话纲要立即整理出来,不假任何修饰,变成他的档案,蔚蔚大观。在遗嘱中他明确说明,因与被访者有君子约定,这个历史秘档在他去世后必须毁掉,永不得见天日。他死后,他的遗嘱执行人和同行觉得可惜,决定就此秘档的处理,征询所有当事人的意见。结果,数百位仍在世的当亊人,包括多位首相,为向雨果致敬,一一签字同意公开秘档。这就是2008年出版、轰动英美政坛的“扬雨果秘档”(Hugo Young Papers)。不过,布莱尔首相脸皮嫩,压下了他的午餐谈话。
专栏作家,有的笔力恒久,有的很快灯干油尽。我尚不知道自己命归哪类。所幸生在中国激变时代,码字者缈小,世局却崇大。
当下全球传媒业黯淡,新闻人低首愁眉,扬雨果令人想起崇高、永恒与尊严。他是跨国界的。在专栏的开篇,我纪念这位前辈,立一个或许永远无法超越的门槛,幻想中国的思想花园,呼吸她应有的芬芳与自由。
写于美国旧金山半月湾度假中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作者简介:张力奋,FT中文网创刋总编辑,现任荣誉总编辑、专栏作家。电子邮箱:lifen.zhang@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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