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0日 星期五

羊年仍需睡个好觉【名人】

2015年01月23日 07:56 AM

羊年仍需睡个好觉(上)


羊年在即,依例要有个良好祝愿,是仍需睡个好觉。
首先祝愿国泰民安,看来我们没面临什么“大坎”。马年股市大涨,傲居全球之首,有些朋友的投资组合,腾涨竟有一倍出头。而油价的顿挫,中国人作为最大的受益者,得来却全不费功夫。“国运亨通”,此之谓也。诚然,这是大家睡个好觉的基础。
对于个人,能不能睡个好觉,依旧颇是个问题。去年开春,我为FT中文网写了一则《马年睡个好觉》,鼓励大家在这方面的改进上多下功夫,曾说“别轻看睡眠,它是我们的健康、效能、幸福感之所系。睡眠不足或受到干扰的话,你工作会失误,驾车会失事,健康会大受影响,老年常见的病都与睡眠密切相关。睡眠不好,即使其他方面很有成绩,你也不能感受到快乐。”为了强调,这里再打个俚俗的比喻,睡眠是每个人的“个人账户”,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侵占睡眠时间就像你的个人账户透支,借的是“高利贷”,不但要背高昂的利息,还有“跳票”的高危险。同时你也不必在乎有“过度储蓄”的不利,有了充足的睡眠,你自然就会睡不着。
反过来,睡眠不足,非但有碍健康、令工作低效,很要命的,是会压抑你的创造力和思维能力,在这个层次上,很少有人去关注。

去年游西班牙,我专程去看了塞尔瓦多.达利的博物馆,在巴塞罗那北面150公里的费盖莱斯(Figueres) ,他的家乡。达利是西班牙三巨头(加上毕加索、米罗)之一,开创的“超现实主义”风格,令全人类的艺术创作为之大振。走进他亲自创设、装潢和充实的博物馆,你感受到难以言状的冲击。美轮美奂近乎荒诞的创意,直如熔岩的喷涌,绝对令人应接不暇。你止不住惊讶,人类竟有如此宏富的创造力。惊叹之余,我还发觉了达利的一个小秘密,在此与大家分享。即如达利这等巨匠,也常遇到创意“堵塞梗阻”的时候,此刻他的方法,是退出工作,暂作小憩。他的诀窍是在静室的躺椅上渐渐睡去,不过让自己垂下的手里握有一串钥匙。当沉入睡乡,钥匙落到地上,发出的清晰声响会把他催醒,这时,达利在期待的奇妙构思往往就涌流了出来。(如果认为不可思议的话,你不妨参阅他自己写的 《Fifty Secrets of Magic Craftsmanship》1948;1992重印。 )
这算不算达利的首创,我不甚清楚,不过发明大王爱迪生常常使用的一招,就很类似。爱迪生在面对创新突破受挫,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也会小睡打盹,不过他手里握着的,是一个滚珠轴承。在睡去无力握住时,轴承滚落地上的响声会提醒爱迪生,又该带着新思路开始工作了。
顺便插播一句,大陆的游客去西班牙观光,如有机会,别忘了参观达利博物馆,它要比Bilbao的古根汉姆博物馆强多了。古氏博物馆就建筑物新颖,你在洛杉矶看看迪士尼音乐厅也足够替代了。倒是Bilbao东边一百公里处的圣.塞巴斯蒂安,地中海的海滨小镇,一颗“隐藏的珍珠”,风光和烹调均极佳,很值得一游的。
睡梦能不能带来创新想法以及对复杂事物的深入理解,历来引起人们的极大兴趣,也有寻人耐味的著名案例。譬如,发现第一个化学合成物——苯的环状结构的德国化学家凯库勒,就是个好例子。他梦见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继而又梦见了六只猴子,手牵着手,尾巴也牵在了一道…… 于是苯结构的表象在凯库勒的脑中油然浮现。苯环结构打开了人类的思索之门,后来的研究者更在立体空间里来表象各类化合物的结构。发现DNA的奇妙双螺旋结构的华生和克里克,是否在梦里得到过启示,我们不得而知,但梦作为创造思维的一大途径,是毋庸置疑的。大脑神经认知科学的现代突破,证实了睡梦的不少推测,是确有根据的。其中的一个重大发现,是确认了人若要有重大的创新思维,脑得处于宽松的状态(relaxation)。脑筋在松弛状态下,容易奔放想象,脑中原有的认知模块容易形成新的联接和组合,发生在不同种类的知识信息模块之间。
除了睡眠,运动锻炼也是制造松弛环境的主要方法。眼下正在上映的一部电影“The Imitation Game”,描述计算机和信息理论的一个主要创始人爱伦.图灵,怎样在二次大战中破解德国密码机Enigma 的历史贡献。电影里总结称,由于图灵的贡献,第二次世界大战提早结束了两年,挽救了一千四百万人的生命。影片中多次出现镜头,图灵在探索中遇到瓶颈就急走奔跑,暗示着运动是给他带来灵感的机制。
因此下文中,拟就围绕睡眠和跑步,介绍一些历史伟人的作息时间安排,他们都以创造力和创造精神闻名于世,做出过文明里程碑式的贡献。
先讲康德,屈指可数的大哲学家。康德终身独居,既没结婚也无子女,常年住在东普鲁士波兰边境的一个小镇(Kognisberg)。他的作息时间以“刻板”出名。每天下午3:30,他出门散步,数十年如一日,分秒不差,市民有时恐怕教堂的大钟报时不准,会以穿着灰大氅的康德提起手杖出门的时间为准呢。康德的作息表不折不扣: 清晨5点即起,喝杯咖啡或两杯淡茶,简单早餐,抽几锅烟斗,静思默想一番后,开始在家讲学——7:00至11:00。一天的正式工作就算完毕。然后是午饭,每天唯一的正餐,在小酒店里用。这可不含糊,往往会吃到午后3:00,除了喝点酒,与人寒暄交流也在午餐的时间段里。回到家后就是散步的日程,雷打不动直到5:00。然后是和一位老友(Joseph Green)交谈,周日到7:00为止,周末可能延长到9:00,还会有一、二其他人参加。10:00准时上床,康德的睡眠时间,七个小时是确保的。
康德严谨的时间表只是在他的下半生(40岁生日)才开始执行的。据传记作家记载,是因为他有先天生理缺陷,骨架过窄压迫心肺,令他必须严格作息,方得延年益寿。可见康德在不惑之年就已经知道“天命”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讲,是要严格控制时间来“运用我的心智,”把它看做戒律,以符合“certain uniformity”。这令我想起儒勒.凡尔纳的名著《八十天环游世界》里的那位有名的英国老派绅士,每天步行到俱乐部,极有规律。人们数了,他迈右腿1832步,迈左腿1833步,每次总是左脚先开动的。
康德认为,严格执行作息时间和陶冶“品格”(character)关联密切。但我们是否要同他一样,把时间的运用也当做“宇宙律令?康德的创造力和效率毋庸置疑,事实上他也活了80岁。
不以为然或者做不到的大有人在。例如,廓尔伽德(S.Kierkegaad),丹麦的哲学家,的作息时间就大不相同。廓氏比康德晚了近80年,开创出与康德的“逻辑理性哲学”是旨趣全然不同的“生命哲学”。他每天干的就两件事:行走和写作。上午起来喝过咖啡后,先走路,在哥本哈根市内一直要走到中午。然后立即写作,把走路时涌现出的思路写下来。站着写,连帽子都来不及脱,常常是右手奋笔疾书时,左手还捏着手杖或是雨伞呢。
廓氏有不少行为,顺应生命的冲动而动,和他的哲学信仰是一致的。譬如他喝咖啡的习惯。他对咖啡很讲究,对喝咖啡的器皿更在乎。据他的仆从回忆,廓氏的咖啡杯盘多达50套,全一模一样的。每天上午他会下指令,那套杯盘是他今天喜欢用的。然后他将白砂糖泻入杯子里,堆成小小的金字塔,再把浓烈的黑咖啡冲进去,往往是小金字塔还没溶解完,廓氏就拿起杯子来一饮而尽。廓氏的创意和成果也是非凡,而且更接近现代精神。他终身未娶,在医院里病逝时活了仅42岁,只及康德的一半。廓氏的父亲却是高寿八十有二,老廓生小廓时年纪已57了,说明他家的基因不是个问题。
也许独身的创造者不是常态,我们来看看同居人的作息安排。先看肖邦—乔治桑,再谈萨特—波伏娃。这两对伟大情侣+创作伙伴,及其浪漫生涯,都挺吸引人,是不少作品的好题材。
肖邦的最后十年,是和乔治桑结伴,一同度过的。每年夏天他都住在法国中部的乔治桑庄园里。肖邦并不习惯乡村野趣,而且除了教教乔治桑的女儿钢琴,也没有什么活动。他起得很晚,在眠床上吃早餐。直到晚上六点,亲朋集合在庭院里吃晚饭,热闹一番之外,肖邦经常散步。这段时间他的创作相当多产,然而并不是像许多人想象的那样,是随手拈来的。据乔治桑的说法,肖邦散步一回来,会立即冲到钢琴,弹出新曲,嘴里还哼唱出美妙的旋律。他的创意的确来自散步,流出心田,有如瓜熟蒂落般水到渠成。不过,乔治桑指出,肖邦的创作过程绝不是天然混成的。他会执意修改,试图完美曲式,不断地涂改又擦掉,一连数天把自己关在房里,叹息、抱怨、摔东西、折铅笔、咒骂,甚而嚎哭。“有时一小节的乐谱会改上个数十百次,一页乐谱要花上六个星期……”不过乔治桑说,“到头来,定稿时大家发觉,还是原先即兴弹唱出的,最美最好。”
肖邦上床不晚,但乔治桑睡过半夜,就从情人的床上爬下来,她可是个夜猫子。乔治桑的写作多半在子夜后才开始,这时她的文思泉涌,创意旺盛,每夜起码要写20页稿纸方可罢休。呼呼沉睡后的次日,她竟会全然忘却前夜写了些什么,甚至连题目都记不起来,若不是书桌上还有写就的手稿的话。乔治桑的生活极为多彩多姿,肖邦是她诸多著名男性情人之一,除外她还有不少“女同志”。从乔治桑爱穿男子服饰的习惯推测,她在“同志般的亲密关系”里,扮演的是“第一性”而非“第二性”。
以写《第二性》而闻名于世的德.波伏娃是极有创意的法国女作家和学者。比起其作品来,她的伟大情侣生活或许更为人赞叹不止。她和一代哲人萨特结成的情侣生涯,超过了50年,直至1980年萨特去世。1929年萨特提出和波伏娃“协议结合”,主要条款的内容是,两人在“私人领域”内完全自由,个人可以有各自的性爱生活,拥有各自的性伴侣,互不干涉。不过,得遵守“共同领域”的约定——得向对方明说清楚,和谁在搞些什么,彼此不得有所保留。不妨这么说,肖邦和乔治桑的情侣生活是“同床异梦”的话,那么萨特和波伏娃的“同床异梦”,现代化程度更进了一步。
首先,两位伟大的情人都以工作为生命的第一要义。每天两人都会在各自的伙伴的床上起身后,独立工作一上午后,相会吃午饭。然后到萨特的寓所(萨特长期寓居在酒店里)一起工作三个小时左右,然后切磋辨析,会客讨论,用晚餐,看戏听音乐,等等,之后各归其巢。
萨特典型的工作时间,是每日6小时,上午3小时下午3小时。他的意见,是“工作得法的话,无需拼命劳作也能富有成果。”上午的工作在中午结束,外出会客约一个小时后,他于下午1:30同波伏娃会合,同进午餐,常有其他人参加。这顿午饭可不含糊,耗时两个小时,丰盛又豪饮。3:30 萨特和波伏娃准时回到他的寓所,立即恢复写作,彼此独立工作3、4小时。然后一同吃晚餐,席间会有其他人参加,但两人老是单独坐在一起,这时波伏娃向萨特表达她对他们当天写的东西的意见、批评和建议。晚餐后两人去参加社会政治的一些讨论,有时去看电影,或上波伏娃的公寓里喝点威士忌,听听音乐。通常没有招待会、酒会等等知识分子典型的娱乐活动。两人都会为创作保持精力而简化生活,晚上回各自的寓所睡觉。
波伏娃的作息挺有规律。起得不晚,不管情人是否还在床上。早茶后,她10:00开始工作,直到下午1:00。然后去见萨特,在一起吃饭、工作、讨论。
萨特的睡眠则问题严重,经常要靠药物(barbiturates)才能成眠数小时。几乎每一天他都要吸两包烟,还用黑烟叶烟斗、喝大量酒,啤酒、红酒加烈酒,如伏特加之类。而且还服用“毒品”,安非他命两百毫克+阿司匹林15克 (1971年前在法国,这是须配方的提神药,法律还没禁用)不过医用每天不应超过两粒,而萨特却一粒接着一粒,要吃上20颗之多。这些都渐渐摧毁了萨特的健康,和萨特偏忽散步、运动和体能锻炼,应该是有关系的。
谈了“同床异梦”者的作息习惯,让我们来了解一些“异床同梦”的伟人的作息时间安排。毕竟,绝大多数人不是住在一起的,但做着同样的梦——梦寐以求怎样才能提升自己的精力和创造力。假如大家还有兴趣,看一看诸如莫扎特、贝多芬、巴尔扎克、奥斯丁、狄更斯、卡夫卡…… 以及更近代的创造者的生涯经历,对自己或许能有所启发。

2015年02月17日 06:51 AM

羊年仍需睡个好觉(中)


《羊年仍需睡个好觉》的上篇在FT中文网刊出之后,激起人们兴趣,不少朋友问起了各样问题。大脑是个小宇宙,功能极为复杂,内容可能比外界的大宇宙更其丰富。即便是最基本的功能,比如说痛觉是怎样形成的,我们其实都不甚了了,睡眠也是一种。拜现代科技之赐,人类终于有机会可以深入堡垒一窥其堂奥了。虽说对睡眠的机制和功效,探索还很粗浅,科学家基本上形成了一些结论,这里且试举几例。
首先睡眠时大脑是否在休息,如通常以为的那样? 错。以大脑的能耗来测度,思考奋发之际,大脑对血氧的消耗可以达到全身的40%以上,即使在睡眠状态,大脑的能耗仍在20-30%。这和人的肌体大不相同,静卧时这部分的能耗可以降低到十分之一。睡眠时大脑仍在紧张地劳作,无休无止。所以对死亡的现代界定,是“脑死”而非心脏停止跳动。脑力劳动确是最基本的劳动,不必以流汗为特征,更不为“脑力劳动者”所特有。至于大脑进入睡眠后究竟在干些什么,现代研究已经表明,是在紧张地清洗,排除杂秽和毒素。长期缺乏睡眠,人的情绪心智会错乱;不让人睡眠,(譬如现代拷问犯人的招术,)甚至迫使他脑死。单是清洗工作要消耗我们这么多的能量?可见睡眠还完成了其他的重大功能。科学家推测,包括把脑神经重新联接、记忆重新整顿,等等。所以说,大脑从睡眠得到的是“休整”,以利次日“再战”;
其次,我们是不是有时做梦,有时不做?不是的。每个人每晚都做梦,只是很小部分突入到意识层面,被回忆起来。脑神经网络的重排和记忆的重整多半是在“后台”进行的,这给了我们启示,是不是可以把一些困难的“功课”交付睡眠中的大脑去做呢?回答是可行的。本篇的原意,就在于讨论一些伟大人物的卓越成就,可能就是善用和巧用睡眠,来强化和促成其创新能力的。有一个点子,前沿的科研正设法在验证的,是把一些复杂的问题,比如难记住的外语词汇,难解的数学推导,令人头痛的问题和事项,在睡眠前提交给大脑去处理,充足睡眠后很可能就变得轻松容易了许多。怎样调度“无意识”或“潜意识”来替你解决问题,是有创造力的杰出人士常用的办法,我们前面已举例,达利、爱迪生、凯库勒和图灵他们正是这样做的;
第三,人们能否随意调整睡眠时间,长度或者时段?不能够,至少极困难。成年以后,常人每天需要7至9小时睡眠,平均7个半小时,终身如此。至于时段,是不超过午夜到次晨六点,睡眠的效果最佳。这适用于所有的人群。越洋飞行后倒时差是挺痛苦的事,不过调整过来之后,你还是得按当地的这个时段来睡眠。大脑节制的生物钟,总是得瞄准太阳即日照的规律来作息的。这也说明,人们几乎不能适应干“大夜班”,可能的话尽量避免。换句话说,“夜班费”是不能补偿睡眠透支的。透支这个睡眠“黄金时段”一小时是高利贷”,你得用几个小时来补?偶尔为之或许凑合,长期这么干肯定不智;
第四,人越老需要的睡眠时间是否越少?不是。上面已有说明,这里再强调一下。上了年岁,不容易长睡,但白天会打盹。好的办法是分数次来睡眠——西人所说的“猫打盹”(cat nap),对老龄蛮实用的。笔者在《马年睡个好觉》提到过了,丘吉尔年届七十,在希特勒悍然入侵波兰的当口临危受命,他是怎么挺过公务剧繁的五年时间的?就是靠每天数次的“猫睡”。其实每次少至20分钟,长不超出一个小时,一次不够,两次足矣。老人精力不济、记忆涣散的疲态就可以对付了。丘吉尔还有一招,他的名言“我能坐的场合就不站着,能躺下的时候就不坐着”,似乎也值得仿效。当然还有运动,对年长者同样不可缺少,下文里我们还会谈到;
第五,睡不着时闭眼静卧能否代替睡眠?不能。也许能保持你一些精力减低一点能耗,不过大脑休整的充分实现,要靠真正的睡眠来完成其功能。睡眠失调问题需要认真对待。睡眠不良固然有压力、紧张、心理问题的因素,但还有其他原因,往往要靠诊治,不然是不会轻易消失的。因此,坚持运动操练有很大的帮助,这也是我们在了解有创造力的人的作息时间,注意他们的散步活动的原因。
我开始注意睡眠在创新方面的功用,认为它是许多卓越人物的创造力之所以充沛的一个关键要素,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九十年代中的一个暑期我到华府开会,和家人一同去佛吉尼亚州,朝拜了美国开国元勋、第三任总统杰弗逊的故居。在那里我们有了不少小发现。杰弗森是文艺复兴期式的人物,多才多艺,创意非凡。他亲自设计并建筑的坐落在蒙蒂切洛庄园的大宅子里,陈列的展品着多彩多姿。一进大门就可看到一个大计时器,利用门的开合带来的动能势能的转换来驱动的。观览这位伟人的许多藏书、图籍、器具、望远镜时,我八岁的儿子和讲解员有很多互动问答。临了出门,讲解员指着杰弗森手制的计时器上的几个标记,说杰弗逊起得极早,清晨就骑马巡视庄园,睡得也很早,通常在七点钟就眠。大家都很惊奇,儿子于是问她,难道他不需要在晚上读书做功课,这样一个博学多产的大学问家?那位女士反问孩子,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吗?我孩子答不出,参观的人谁也没答对。她说是为了节能。即使对杰弗森这样的有钱人,当时仍需要节省蜡烛照明的开支。
难怪古人(譬如诗仙李白)把“秉烛夜游”看成是人生的一大乐事,梦寐以求地想往。然而在眼下,人们秉灯夜游不但不是难事,若是不秉一个iPhone之类的,还真的难以成眠呢。爱迪生发明电灯泡和发电输电系统之先,前人的作息和我们大不相同,他们必须仰赖自然光照来安排起居。有了人为的能源和光源后,人的生活方式和活动范围才拓展开来。一个不太会的后果,是睡眠的领域被大大侵削:千百万年演化而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物钟遭到扭曲,睡眠不足、睡眠失序的现代病越来越严重。据美国睡眠协会的年度报告,电子小玩意对睡眠的杀伤力是相当可观的。从一个指标,即卧室里有没有电视、计算机、IPAD、智能手机之类的来看,人们的平均睡眠时间就缩短了一小时,从8.3减少到7.3个小时。
我们继续谈创造性个人的作息安排,先看几个音乐家,再来讨论作家的。
莫扎特和贝多芬,人类音乐史上的两座丰碑,虽然做着同样的梦,创作和作息的风格可是旨趣大异。若是你有机会看到两人的手稿,就能明白他们的创作心路有着非常不同的轨迹。贝多芬的手稿再三涂改,几至面目全非;而莫扎特的原稿清朗像似复印件,一气呵成,很少改动。打个比方,莫扎特的心灵如同一泓清泉,乐曲源源流淌,透剔晶莹;贝多芬的心灵有如一炉烈火,不断敲打熔冶,千锤百炼。譬如贝多芬的“欢乐颂”,短短的四句旋律,就被他酝酿了至少有二十年,才酿成了巅峰般的不朽圣曲。
而两者的生活作息,却正相反对。贝多芬的生活起居颇节律有序,而莫扎特的则纷乱有如杂麻。当莫扎特的父亲到维也纳去看儿子,发现小莫的生活实在糟糕,他在家信中写道,“阿玛玖斯在维也纳生活是如此忙乱锁杂,简直无法言状。”著名电影《阿玛玖斯——莫扎特小传》里描述的老莫对小莫的活法大光其火,的确是有实据的。不过那部电影的主轴线,旁白一句,把萨利埃里——维也纳当时著名的音乐指挥家,也是贝多芬的老师——说成出于对莫扎特怀有强烈嫉妒,多方设局坑害,造成英才断送的情节,纯属捕风捉影,是对萨氏的不实诬陷。
贝多芬清早即起身,并立即投入创作。早餐咖啡而已,不过他非常在意那杯咖啡,亲自动手准备。依照他的传记,他用60粒咖啡豆煮一杯,一粒一粒数,确保是60粒,正好不多不少。然后在书桌上工作,直到下午两、三点。其间会出门散散步。用过午餐后,贝多芬做长程步行,往往直到晚上,这对他的创意大有帮助。贝多芬的衣袋里总揣着铅笔和乐谱纸,以便随时记录不期而至的乐思。人们发现,贝多芬在维也纳气候宜人适宜散步的时节,创造力远高于寒冷的季节。步行结束的傍晚时分,他会到小酒馆小坐,阅读当天的报纸。有时晚上会参加聚会或上剧院。冬天一般就回家休息。他晚上基本不搞音乐了。晚饭极简单,一碗汤而已,还常常是午饭时留下的。上床挺早,不超过十点钟。
贝多芬的另一个放松自己的法子很有趣,喜欢洗自己的手,用大盆的热水反复洗。洗手时他会创意勃发,一路哼哼唱唱,仆人不解其意,此刻止不住会偷笑起来,其实大笑对耳聋的贝多芬亦无所谓。不过这类不敬的行为被看到了,贝多芬还是会发火,恨恨地骂将起来。得到创意之下,他有时会忘乎所以,水溅出来流到地板,(当时屋内没有自来水和水槽,)流到楼下,常常引起房东的不满,纠纷也不少。
莫扎特的传记影片里对他的生活节奏颇多描写,不少应该是有依据的。据他给父亲的信里,对自己有这样的概述,“总之,我是忙得脚朝天,不得不打理的事不可胜数。”由于莫扎特生性率真,内心又高傲,得罪了不少施主——当年的艺术家不少是靠权贵们(主教和王公)来“包养”的。以莫扎特的旷世天才,竟然无法找到一个薪酬稳定的职位,沦为“自由职业者”,在维也纳的市场里打拼。莫扎特在给姐姐的信里,是这样描写自己的日常生活的,“我一早起床,六点钟梳洗完毕,七点钟衣束就绪,作曲直到九点钟。然后教课,九点到下午一点。接着在家吃午餐,有时被邀请到大户人家去吃饭,那就得两、三点钟才开始。不管怎样,五、六点钟之前我是没法干正事的。之后常常去音乐厅,不然的话才会有空来作曲,那就可以干到九点钟。然后去康斯坦丝家,(那时莫扎特正在向她求婚)。和我亲爱的小康厮磨还是很愉快的,只是她那老娘老在一边监督,白眼和冷语讥刺教我有点吃不消。看我有没有胃口挺得住,离开的时候大约在十点半或者十一点钟。如果没有演出也没有杂事打扰,我还会有点时间来作曲,而上床的时间总得过了凌晨一点。”
事实上,莫扎特老是被些浪荡朋友抓去酒吧胡混,喝得酩酊大醉。这些情节和《阿玛玖斯》的影片里所描述的大致相符。也就是说,莫扎特的睡眠时间准是不足五个钟头。
音乐可以说是世界通行的全人类语言,尽管如此,民族的性格还是很明显的,本民族的乐师来诠释该民族的作品,往往特别入味。二十年前圣彼得堡的马林斯基交响乐团访问洛杉矶,在捷杰耶夫(V. Gergiev)的指挥棒下演奏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给我留下至深的印象,可说是没身难忘,那催人泪下的旋律,凄楚悲悵,其他版本的演奏绝难企及。由是我省悟到,所谓“民族的心灵”,的确有其事,精粹之处是难以模拟的。譬如,说到法国人的作品,最精妙的还是听法国人的演奏,迪图瓦(C. Dutoit)执掌蒙特利尔交响乐团时的那些制作,便不同凡响。
柴可夫斯基是个同性恋,和图灵一样,也因此被迫自尽。当亲朋到灵堂告别时,好几个人轻吻了在棺木里平卧的老柴遗体,就曾引起困惑,因为当局对外宣称的,柴可夫斯基乃死于霍乱,难道他们不怕传染?他死年53岁,正值创作的盛年,《第六交响曲》是曲“天鹅的挽歌”,他死前九天才刚指挥首演的,遗下了人世间永恒的泣诉。
柴可夫斯基的生活很有节律。四十五岁后他便定居到莫斯科西北面的一个小村庄(Klin),据他弟弟的记载,老柴起床在七、八点钟,用一个小时喝早茶、吸烟和阅读,读圣经、哲学书(叔本华或斯宾诺莎的),或英语书籍。这些阅读在他来说既是兴趣也是工作。然后外出散步,不超过三刻钟。九点半开始工作,他的习惯是先处理完琐事后才干正事。正午吃中饭,很准时的,随后长途步行,风雨无阻。“伊里奇相信每天两个小时的步行对健康绝对有好处,到了执迷的地步,他甚至认为步行要是短少了五分钟都会得病,或者会有什么坏运气。”散步后老柴会花一个钟头,看看报纸期刊。五点钟后他继续作曲两个小时。他的作曲习惯是,修改乐谱大致成形后,才在钢琴上弹奏出来加以完善。晚饭则在八点。饭后做点小消遣,比如打牌、聊天——要是有朋友来访的话,然后就上床睡觉。
对自己的创作,柴可夫斯基认为创意最为关键,像是“种子”一样,有了良种,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是自然而然的过程。他对步行的执迷,确有显著的功效。步行中他每每停下,写出偶得的创意,回到家里在钢琴上一泻而出。在写给梅克夫人(俄罗斯富孀,他的大施主;两人从未见过面)的信里,柴可夫斯基详细描述了这个比喻,以种子的成长到结实来类比自己的作曲过程。“种子的出现是最艰难的,总是冥思苦想而不可得。而种子的萌动是非常奇妙的事,无法言状。突然间,心里砰然而动,一阵狂喜席卷整个心田,我会忘却一切,简直为之癫疯,创意点子一个接一个喷发而至,根本来不及记录下来。”
在内心蕴育创造力,以走路等方法来放松自己的心智,从而触发创意的萌动,然后听凭它天然混成,这样一种“谋定而后动”的创作历程,在另一位俄罗斯人有更完整的表露。肖斯塔科维奇可能是二十世纪中页最伟大的作曲家,他的许多不朽巨作,豪放不羁,竟然能在高压扭曲的专制铁桶里熔炼铸就,真教人惊叹不止。肖氏的的创作过程,是非常独特的一挥而就,以极快的速率写出,几乎没有停顿地,一天可以完成二、三十页的乐章。以他妹妹的话,“哥哥坐下来就写,从来不用钢琴弹奏,而是直接从脑到手一泻而成,作品完成之后才在琴上弹出来。”他的同行也发觉,平时从不见肖斯塔科维奇在干活,临到有大制作要诞生前,他会坐立不安,躁动之际还常会拉人踢球。然后突然间,他安静下来,接连数天奋笔疾书,惊世的巨作与焉降生。

2015年03月20日 07:23 AM

羊年仍需睡个好觉(下)

上期《羊年仍需睡个好觉(中)》谈到,对睡眠机理的科学剖析是很晚近的事。不过人们对睡眠的洞悉,自古以来就不缺乏。例如,莎士比亚对睡眠就有很深入的理解:
睡眠,它梳解乱麻团般忧烦的思绪,
是日复一日的暮死而朝生,辛苦劳作后的泡澡,
是心力交瘁的抚慰,自然本性的回复,
生命筵席上无可替代的滋补。
(参见《麦克白斯》第二幕第二场,采用老友金咸枢先生的译笔,他专精于经典英诗篇的汉语韵译。)
一个人对于人生,何以能像莎翁那般,有如此深邃的洞察力?简单的说词,彼乃天才也。而“天才是不容嫉妒的,”恩格斯同志早就指明了的。
这样的回答似嫌笼统。个人蕴藏的创造力,不仅需要发掘,还需要打开,才能释放出来。现代科学研究发现,天赋的创新潜能其实人皆有之,哪些开关(switch)能被打开,何时被打开,是个人潜在的创造力能否转化,表现为对社会文明的创新贡献之关键,结果出入极大。因此,除了禀赋和时代(古人谓之“命”),创造性个人所处的小环境(古人谓之“运”)以及同自我的自处关系(古人谓之“格”),也是造成差别的重要因素。我们在讨论的,不就是“格”里的一部分——通过对自己作息习惯的安排,从而打开自己的开关释放出创造力吗?
女作家奥斯汀的小说为全世界的人所喜爱而经久不衰,直到今天还在频频搬上荧幕,可见她对人性有非常独到的领悟。然而这从她的经历(从未婚嫁,仅活了42岁,既无学历背景也没有交游的历练)可一点都看不出来。那么,她的洞察力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让我们来看看奥斯汀的小环境和她的“格”。
33岁起,奥斯汀就定居在英格兰乔镇(Chawton)的一个小村庄里,很少离开过,一直到逝世。家里七口人,母亲、妹妹和一个老友,外加三个仆佣。这个中产阶级家庭该是靠奥斯汀的写作收入来维持的。当时的英格兰,直至一百多年后即“唐顿庄园”时代的英国人,中产阶级的典型定义,据管理大师德鲁克分析,是雇用三个以上仆人的纳税者家庭。换言之,那时的就业结构,(低端的)服务业所占比例就很高了。奥斯汀起身比仆人还要早,弹点钢琴后,料理全家九点钟吃的早餐,这是她唯一的家务。接着在小客厅里写作,她没有自己的书房。正餐是在下午的三、四点,饭后聊天、喝茶。晚上奥斯汀通常会高声朗读她当天写出的情节,让大家分享和评论自己的工作进展。
在小客厅里写作,奥斯汀经常会被打断,有人来访,佣人请示什么的。她的应对办法是,用小开本的纸写作,一遇到打扰,就把它遮盖起来。后人从她的手稿发觉,奥斯汀的写作技巧并不怎么样(高明),经常有拼写和文法错误,以及遣词草率的问题。我却以为,这很可能是她习惯在小客厅里写作而经常被打断的后果。话又得说回来,常被打断等于在把奥斯汀拉回到“现实世界里”。也许正是得益于小客厅的“现实生活气场”,俗人的絮叨,让奥斯汀体验到情愫的精微,笔下才有了灵动的人物和生动的对话,亦未可知。
不过,奥斯汀的家人还是相当配合的。她写作的时候,她们就在一旁做针线活,静悄悄的。要是在我们这里,设想她们三缺一,硬拉着奥斯汀一起打麻将的话,奥斯汀也许未必能有如此多产,而世人也就无从享受到《傲慢与偏见》、《理智和情感》、《曼斯菲尔德庄园》、《艾玛》和《劝导》等传世之作。要知道,这五部令奥斯汀名垂文学史的小说,都是在那十年不到的时间里修订和完成的。
另一位文豪狄更斯,同样多产,15本小说里有10部的篇幅超过了800页。狄更斯活了58岁,他的作息更有规律:早晨7点就起床,8点吃早饭,9点到书房开始写作,直到午后2点。狄更斯写作时需要绝对的安静,为此在书房外加装了一道厚门,以屏蔽任何杂声。他对写作环境也非常在意,书桌纸笔的摆布必须一丝不苟。据他的儿子回忆,父亲对此类细节的要求简直到了严苛的地步。写作的中间他会和家人一起用午餐,非常简单刻板,几乎从不吭一声,饭后狄更斯立即回书房继续写作。每天平均两千字,来劲的时候会写上四千字。文思不太通畅时,他会静静地沉浸在故事的构思中。总之,他对写作的投入是全身心的。
2点一到,狄更斯立即开始他出了名的步行,长达三小时之久,行进在伦敦的街巷或市郊的乡野小径,不管天气如何。这个习惯他即使到海外远程旅行都不会改变。狄更斯到美国巡回演讲时每天仍然坚持长途跋涉,曾引起过不少媒体的报道。在步行中,狄更斯的脑子里依旧在琢磨他的故事。构思出神时,他甚至会把路人误以为是自己故事里虚构的人物,直呼其名并与之神聊。步行回家后,狄更斯精神焕发,判若两人。他的弟弟有这样的观察,“查理简直成了能量的化身,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他的精力一下子充盈起来了。”
吃晚饭是在6点。之后狄更斯松弛下来,不再工作,而是和家人及朋友在一起。他上床睡觉则在午夜之前。
相对于英国的小说,我更钟爱法国人的,而巴尔扎克和雨果最受青睐(想来不少人也如此)。年轻时我用力甚勤,更得益于优秀的翻译家,如傅雷所译的巴尔扎克;郑永慧、李丹等翻译的雨果作品,凡能找到他们的译作,余必读之。
巴尔扎克本人可以说就是个小说里的传奇人物。很多人读过他的传记,知道不少他的怪诞轶事事,尤其和韩思佳夫人的情话。我甚至专门到巴黎他的故居去瞻仰过一番。巴尔扎克三十岁时就立下宏愿,雄心勃勃地要尽写人生百态的《人间喜剧》;可又常常见猎心喜,不谙理财之道,总在欠债和还贷的跑道上疲累奔命。以他自己的话说,“我知道这是在榨干和拖垮自己,我活得很不正常。可那又有什么差别呢,工作至死还是为了其他什么而死,不都同样是一死吗?”
巴尔扎克的典型的一天,是干“大夜班”:晚上6点匆匆快餐,之后就睡,午夜过后1点起床,一口气写7个小时,干到8点,再打1个半小时的盹。9点半起来,继续写作直到下午4点。巴尔扎克靠一杯接一杯喝苦咖啡来支撑自己,一天平均要喝上50杯,简直是在咖啡大泳池里游出来的。4点到6点之间,巴尔扎克会散步、泡澡,接待客人。然后又是吃快餐,睡觉,午夜过后1点再起来干活,继续轮回…… 这对他的健康有摧毁性的影响。巴氏有强壮的体魄,当你看到罗丹的著名塑像,巴尔扎克披着睡袍(工作服)的伟岸身躯,很难想象,51岁正处在创作的顶峰时期的他,竟就此轰然倒地。令人扼腕痛惜的,是他那《人间喜剧》的鸿篇巨制,留下了不少的“烂尾楼”。
我也曾几次朝拜过雨果在巴黎的寓所。第一次去,它正在整修,不接待参访;第二次到巴黎时发觉它仍在关闭状态;最后一次去时它刚整修完毕,可惜只开了一半,而且展品陈列不全。过后我才了解到,雨果最伟大的作品《悲惨世界》同他在巴黎的生活没关系,《悲惨世界》(以及《惩罚集》、《沉思集》等名著)是他在拿破仑三世(拿破仑大帝的小丑侄儿)得势的当年被放逐(1851,巴尔扎克死于该年),蛰居在Guernsey(隔着英吉利海峡看得到诺曼底海岸的一个英国小岛)的年头写成的 。
雨果被迫离开法国后,买下了小岛山顶上的一座大宅子,并在屋顶上加盖了一个玻璃房,是全岛的最高处,可以远眺法国的海岸线。雨果每天上午都在那里写作。清早,英军要塞的炮声把雨果催醒,起身后的早饭是咖啡和两只鸡蛋,例行功课还包括和Juju 的亲密书信往返(每天至少一封,长达50年,总计超过两万封)。Juju 是雨果的情人,常年陪伴他一齐放逐,就住在几个门洞开外。你不难想象此中的有趣情景:当年没手机短信一类的,鱼雁往返还得靠仆人递来递去。
雨果在玻璃房里一直写作到上午11点,然后到露台上冲冷水澡。这成了一个景观,不但街上行人会驻足观看,远处还会投来Juju爱恋的目光。12点,雨果下楼接待客人,他粉丝众多,从世界各地络绎不绝而来。雨果好客,午餐款待煞是丰盛,自己却吃得很少。饭后他必做2个小时的步行,或到海滩上锻炼体能,之后雨果还会再去写作,或者邀Juju驱车冶游。有时候同朋友加上Juju一起宴饮欢娱,不然就回家来吃顿安静的晚饭。
不论做什么事,雨果总带着一个小本子,随时随地记下自己的思路和词句。据他的儿子日后也成为作家的查理的记载,父亲交谈的话语,但凡有点新意的,都被他收录到小本子上,以后也都发表在了他的著作里面。可见即使大天才如雨果,平时勤加收集记录,也是他创意的一个渠道。
上文里谈到的那些古典大师,无不生活在电力照明的年代之前,而近代的大师们又是怎样作息的呢?我曾在本栏目介绍过美国的小说家菲茨杰拉尔德的生平(《大亨的理财小传》 2013年6月)。菲氏的作息整个是一团糟,最后在41岁猝死,是个惨痛的坏案例。菲氏作为自由撰稿作家,在自由市场的竞逐中,竟一刻不得喘息;那么在刻板的等级制度下,一刻不得自由的卡夫卡又是如何安排他的日常作息的呢?
卡夫卡也只活了41岁,生活在上世纪初奥匈帝国的布拉格,终其一生是个可怜的小职员,在保险公司里挣扎打转。后来他好不容易换了个职位,不用加夜班了,上班时间从早晨8点到下午3点,精神还是得不到安顿。
在给情人(Felice Bauer)的信里,卡夫卡这样来描述自己一天的作息时间:我在办公室的无聊劳作是从8点到下午2点或2点半,吃饭到3点或3点半;然后上床睡觉到晚上7点半,起来后做10分钟的锻炼,再散步1小时,在家和姐妹们一起吃晚饭;能坐下来写点东西的时候,已经10点半,常常已是11点半了;我能写到午夜1点、2点还是3点,就要看运气了,有一次甚至写到清晨6点…… 我的睡眠非常糟糕,不是半睡半醒,就是睡意全无,脑子里纠结着白天的活计,五花八门,找不到个解决的出路。第二天上班一点打不起精神,常常精神恍惚…… 有时走出办公室找打字员,在走道里会看到运送文档的车,长长方方的像口棺材,我每每出神,这口棺材说不定是为我定制的,在等着我躺进去呢……
我于是不免猜想,卡夫卡的奇才,他那些貌似荒诞、铭心刻骨的奇文,是在失眠中煎熬出来的;睡眠紊乱造就了这个文学的殉道者。
相反,海明威的睡眠效率奇佳。他不择席,不怕闹,不怕光,照样酣睡有如婴孩,每天起床精力焕然充沛。他在访谈中是这样说的:
“晨光熹微,6点钟我就投入工作了。这个时刻最利于写作,气温清冽而体温暖和,没有任何打扰。我常是文思顺畅,就一个劲儿写下去,直到午间,或者早一点告段落,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住,第二天接着写就会很顺。就好比当天的存货出清了,隔天又充盈起来……又像与情人做爱,完事后很快活,别老担忧,明天再做爱照样行。要是你老想着那事儿,等待的时候就会很难熬……”
海明威的习惯,是站着写作,阅读也如此,在一个齐胸高的立柜上读和写。记得我初游哈瓦那时,住的酒店“两个世界”(Ambus Mondus)的611号房间,正好在海明威寓居的房间之上。他在那间房里住了近六年,直到古巴革命之后。卡斯特罗是他的好朋友,那个小套房(511)于是成了海明威的纪念馆。我花了两块美元进去参观了一下,果真有齐胸高的木柜,上面放着一个阅读的木板架,还有一台老式的旅行打字机。
不少作家都有晨起写作的习惯。譬如德国的君特.格拉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的《铁皮鼓》在国内名噪多时,就是坚持这样做的。以他自己的话来说,
“我从来不在晚上写作。晚上写作也许能写得很轻松,但第二天早晨一读,发觉全不对头。我需要在日光下写。早上9点到10点我会饱吃一顿早餐,阅读,听听音乐;然后写作,直到傍晚7点钟,中午会休息一下,喝点咖啡什么的。”
介绍有创造力的杰出人士的作息安排,拉杂写来,就此打住。让我们以爱因斯坦的作息做一小结。
爱因斯坦1933年逃离纳粹德国到了美国的普林斯顿大学,直到1945年退休。他的作息很简单:9点到10点,用早餐并浏览当天的新闻;10点半到办公室,一般是走着去的;在办公室工作到下午1点;回家吃中饭后小睡一下;下午在家工作,接待来访者和答复来信;6点半吃晚饭,接着继续工作一会儿并处理来往的文件。
爱因斯坦以一个科学家而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绝非浪得。只要读一点他的“语录”,你就明白他洞察人世有多深刻。而牛顿同为科学巨人,在专业领域之外就很少有睿智的语句来鞭策和警醒世人。能和爱因斯坦相提而并论的,是弗朗西斯.培根。作为近代科学之父的培根,对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的创建和传播的贡献堪称伟大。他对人类的认知和创新的许多见解和猜测,至今仍有前沿的价值,也广为人们引用。
顺便敬告天下父母,若是您真有心栽培自己的孩子,帮助孩子挣脱压抑性灵的“教育”囚笼,还得了解一些真正的大师们的生活和教诲。目前的市场大潮,大家都需要谋生或敛财,高压之下有系统地读大师经典,显然是很不现实的要求。倒不妨在网站上把爱因斯坦和培根的语录汇集起来,琢磨一下,也许对来拯救你孩子的天赋创新潜质会产生启迪。
本系列主要谈睡眠对创新的影响,也提到了步行对创造力的作用。它们的共性是“放松”大脑,让大脑能够充分发挥数百万年生存演化而来的禀赋、本能、潜意识。将大脑神经网络做新的联接,转换成创新的思维和行为。我们谈到了艾伦.图灵的奔跑,贝多芬的洗手,诸位大师的日程步行,其他如泡澡、打坐、运动、禅修、做瑜伽、听音乐、调节呼吸…… 总而言之,凡是有助于你松弛脑筋,改进睡眠的,都会令你身心更健全,提升你的创造力。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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