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4日 星期三

帕蒂·史密斯評村上春樹新作【書評】

帕蒂·史密斯評村上春樹新作

書評2014年08月11日
Yuko Shimizu
村上春樹發佈新書的消息激起虔誠的期待。讀者們等待他的作品,就像過去幾代人在唱片店外排隊,等待「披頭士」(Beatles)或鮑勃·迪倫(Bob Dylan)的新專輯一樣。這是一種歡快而狂熱的集體期待,它是文學之聲效應,也是「村上效應」。《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於某個午夜在日本發行,七天就賣出了100多萬本。我想像着那些午夜時分在東京的書店外排隊買書的讀者們,那些孤獨的人、愛好運動的人、感到幻滅的人和活潑快樂的人。我忍不住去想,這本書對他們會有什麼樣的影響,而他們又在期待什麼:是村上超現實、向內擴展的一面,抑或更具極簡主義和現實主義的一面呢?

我隱約有種預感,覺得這本書或許是植根在人類的普遍經驗之中,而不像《奇鳥行狀錄》里那樣,貫穿着更合我胃口的詭異結構。然而我還是感覺到奇異的音符在一個無法痊癒的小小傷口之內成型、旋繞。不管村上為創作《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拿出了自己的哪一面,它都存在於構築其神秘勞動成果的石料中。
他坐在桌前,開始寫這個故事:一個年輕男子長大成人時的創傷經歷,以及其後必須進行的充滿陰影的旅程。主人公的名字「作」帶有「製作」的意思,是對作家寫作過程的隱喻。多崎作36歲,工作是建造和翻修火車站,他總在觀察如何去改進它們。他有一種動人的習慣,就是接連幾個小時坐在火車站裡,望着火車來來去去,傾聽人流的交響。對火車站的愛維繫着他人生的各個階段,它們從玩具變成了學習和行動。在他自認為平淡蒼白的生活中,火車站是一個亮點。
在某種意義上,多崎作天生就「沒有色彩」。年輕時他有一群出類拔萃、關係融洽的朋友,除了他,其他人的姓氏中都帶有顏色:白小姐、黑小姐、赤先生和青先生。私下裡他也曾經為此深深遺憾,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四葉苜蓿上的第五片葉子,不過五個朋友還是像五根手指一樣密不可分。但在大學二年級時,他突然無可挽回地被這個團體驅逐了,沒有任何解釋就被摒棄,被拋入陰暗的深淵。他不再屬於任何地方,他成了無關緊要的人。
村上春樹。
村上春樹。
Pool photograph by Jordi Bedmar
多崎作深沉的痛苦似乎包涵了彩虹的每一種顏色,那是死亡的無彩之色。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但是生命卻沒有停止,沒有任何一種自殺方式能與他對死亡「純粹而強烈的感覺」相稱。經歷過這次可怕的背叛,他活下來了,但心中滿是看不見的深深傷痕。外表精確嚴密,內心絕望無助;受到栩栩如生的性夢侵擾,還有靈魂出竅的感覺,以及無名的負罪感和困惑。他在某些方面變成了一個陌生人,糾結而沒有色彩。
雖然經歷了這樣的痛苦,他還是完成學業,成了一名工程師,帶着同等的浪漫主義和實用思想去建造和翻修火車站。火車站經過他嫻熟而微妙的改建,無不變得更美、效率更高。但他對自己的評價卻很低,並不認為自己的名字和職業琴瑟和諧。幸好上天對他的看法更加清晰,命運為這段痛苦而又頗具啟示的旅途送來了兩個嚮導。
首先是灰田,這個名字也有色彩,是「灰色的田野」的意思。他和多崎作一起在某個大學的泳池游泳。游泳對兩人來說都很重要,和《奇鳥行狀錄》里的岡田亨一樣,算得上是他們的一技之長。灰田豐富了多崎作的人生,為他的生活帶來了想像力與身體的活力。他帶領多崎走進古典音樂的王國,為多崎播放李斯特的《旅行歲月》,深深觸動了多崎的心弦。第一樂章中一段熟悉的旋律瞬間喚醒了多崎對四個有色彩的朋友們充滿感情的回憶。他回想着超凡脫俗的柚木(就是白小姐)在鋼琴上嫻熟地彈起這首曲子時的樣子。在《鄉愁》(Le Mal du Pays)憂鬱的旋律觸動之下,他回憶着自己的痛苦,卻沒有立即再次產生死亡的念頭。
灰田給他講了一個瀕死鋼琴家的精彩故事,此人能看到籠罩在每個人周身的顏色。多崎並沒有直率地回應。相反,當他沉浸在神秘的回憶氛圍中,過人的慾望在他體內覺醒了。在一個「具備一切夢的特質」的「另一個現實的相位」中,他和白小姐與黑小姐發生了激烈的性接觸,與此同時和「灰先生」的平行夢中狀態交相映襯。猛然覺察到之後,多崎終於能夠與他人產生聯繫,並從游泳當中體驗到身體的釋放。
隨着灰田的消失,這段友誼也消散了——這又導致了多崎進一步的痛苦與自我評估,他痛苦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註定永遠孤獨」,對於其他人來說,自己可能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空洞的容器,可以在內部暫時休憩,之後便一言不發地飛速離開。然而灰田的出現還有一個重要的作用,他讓多崎脫離自殺想法之後的日子裡有了陪伴,擺脫了孤獨的麻木。他刻意把三唱片一套的《旅行歲月》作為紀念留了下來,這是一段甜蜜與苦澀交織的回憶,聯繫着他、柚木與多崎。
第二個嚮導是多崎的女朋友沙羅,她的名字里也沒有顏色,但她無疑有調和色彩的能力。她探究他的早年生活,多崎猶豫地講出了自己失去四個朋友的創傷。沙羅覺得他如果不去直面潛藏在過去的問題,就永遠不會完整,那些過去就像是對未來的詛咒。創傷已經形成保護的痂殼,靈魂在其下危險地涌動。沙羅對他有時更像是治療師,而不是戀人,但他深深受她吸引。他向她表達了愛意,她也很喜歡。但她強烈的好奇刺激着他採取行動。推動他的不是劇烈的痛苦,而是渴望。在沙羅的幫助下,他有條不紊地找到了他的朋友們,最近的就住在他們的童年家鄉名古屋,最遠的住在芬蘭鄉間。去揭開這樁未解之謎需要巨大的勇氣。他勇敢地去尋覓這個曾經和諧的團體中的每一個人,不顧結果地去揭開可怕的秘密。
初讀《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會覺得它很像村上那些極簡主義的小說,如《斯普特尼克戀人》和《挪威的森林》,但它其實並不屬於那個種類。它也沒有《1973年的彈子球》中那種活力氣息,或是他的代表作《奇鳥行狀錄》中的多重脈絡。在《1Q84》的平行世界裡,現實主義色彩處處可見。而這部小說中則有着《海邊的卡夫卡》也有的那種脆弱之感,並伴隨着對音樂的大量描述。很少有人能夠帶着這樣的洞察力和溫柔去描寫對音樂的聆聽和演奏。我們得到了一段背景音樂:李斯特《旅行歲月》中的《鄉愁》。最理想的演奏者是拉扎爾·貝爾曼(Lazar Berman),最理想的聆聽方式則是用黑膠唱機聽。
這本書既適合新讀者,也適合老讀者。它有一種奇異的漫不經心之感,彷彿隨着村上的書寫慢慢舒展開來,有時彷彿是另一段故事的前傳。書的感覺有些不均衡,有些對話顯得生硬,或許是出於刻意,抑或是翻譯的問題。但不時也有美妙的頓悟時刻,特別是在關於人們彼此影響的段落中。「心與心之間不是只能通過和諧結合在一起的,」多崎開始了解了。「通過傷痛反而能更深地交融。疼痛與疼痛,脆弱與脆弱,讓彼此的心相連的每一份寧靜之後,總隱沒着悲痛的呼號;每一份寬恕背後,總有鮮血灑落;每一次接納,也總要經歷沉痛的失去。」這本書展現的是村上春樹的另一面,不那麼容易發現的一面。無可救藥的焦躁不安,曖昧不明與勇敢鬥爭通往更新層次的成熟。這是村上春樹的蛻變,不再是《無數金髮女郎》(Blonde on Blonde),而是《音軌上的血跡》(Blood on the Tracks)。
多崎作最後的結局會是怎樣?愛能否填滿那空洞的容器?能否塑造出一顆折射色彩的心靈?我們可以懷有這樣的希望:或許會有一天,村上會讓我們透過他有着卓越關聯能力的大腦,去窺看多崎作未來的內心旅程。但它並不一定是快樂的結局,沒有確定的答案。書中還有一樁懸案未曾揭開、死亡意志徘徊不去,還有包袱需要拋掉,舊有的遮蓋需要掀開。要保持希望,保持那解決一切問題的渴望,就必須懷有耐心。 
作家坐在桌邊,為我們寫了這個故事。一個不知自己走向何方,不知自己將具備魔力的故事。結尾是一個幻相,風暴之眼中的瞬間閃光。生活中沒有任何東西得到徹底解決,一切也不盡完美。重要的是繼續活下去,因為只有活下去,你才能看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帕蒂·史密斯(Patti Smith)的 回憶錄《只是孩子》(Just Kids)獲得2010年國家圖書獎。

翻譯:董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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