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4日 星期三

寫作大獎獲得者是個殺人犯【奇談】

寫作大獎獲得者是個殺人犯

閱讀2014年02月25日
在2011年勞動節(每個九月的第一個星期一——譯註)的前一天,聖馬丁出版集團旗下的托馬斯·鄧恩出版社的編輯托妮·柯克派特里克(Toni Kirkpatrick)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南加州的陌生號碼。在聖馬丁旗下另一家名為米諾陶的出版社和美國私家偵探文學公會聯合舉辦的偵探小說新人寫作競賽中,一位名叫阿拉里克·杭特(Alaric Hunt)的作家拔得頭籌。柯克派特里克正要打電話告知他這個好消息。這個寫作競賽享有不錯的聲譽:曾經的頭獎得主包括一位名叫邁克爾·科里塔(Michael Koryta)的文學天才。自從21歲得獎之後,他又出版了十本成功的驚悚小說。競賽的獎品也很誘人:得獎作品會保證得到一個出版合約,而作者會得到一萬美金的稿酬預付款。
阿拉里克的小說去年出版後評價褒貶不一,但是他的出版商希望他能寫出續集。
阿拉里克的小說去年出版後評價褒貶不一,但是他的出版商希望他能寫出續集。
曾多次獲獎的偵探小說家S.J.羅珊(S. J. Rozan)是私家偵探文學公會委派的競賽評獎裁判。是她把杭特的投稿作品推薦給了柯克派特里克。羅珊告訴我說,作品的敘事聲音讓人耳目一新:「跟很多妙語連珠、刻意自我貶損的偵探小說敘事語氣完全不一樣。這本書里的人物讓人覺得非常真實。」柯克派特里克同樣被作品打動了:「手稿的作者顯然經驗豐富,」她說:「他知道怎麼講故事。語言和對話都很出色。」

除此之外,兩位女士對阿拉里克 ·杭特唯一的了解就是他的手稿和隨之附上的一個南加州的電話號碼。所以當一位女性接聽電話時,柯克派特里克問是否可以和阿拉里克·杭特說話。
「他不在家。他呆在一個公共機構里。」接聽電話的是杭特的表妹,嘉德·里德(Jade Reed)。杭特托她把手稿寄給了米諾陶出版社。
「你的意思是監獄?」 柯克派特里克問道。
「沒錯。」
「他會很快出來嗎?」
里德停頓了一下:「呃,他服的是無期徒刑。」
在打電話之前,柯克派特里克怎麼也沒有想到競賽的頭獎得主因為謀殺被判了無期徒刑,已經在監獄裡關了25年。
去年9月阿拉里克·杭特度過了他44歲的生日。19歲那年進監獄後,他就再也沒有接觸過外面的世界。現在他每天都在位於南卡羅萊納州畢舍普維爾的一處最高安全等級的監獄圖書館裡值班,把同樣的五份雜誌和報紙分發給來圖書館消磨時間的獄友。在他此前服刑的另一間監獄的圖書館裡,他發現了海明威的作品,後者成了他最喜歡的作家。他還閱讀了古希臘羅馬哲學家的著作,並重讀了在孩童時期就為之驚嘆的科幻大師們的作品。正是這些書籍激發起他的寫作慾望。三年前的一個周五,他發現了即將改變他人生的寫作競賽的廣告。
參加競賽前,杭特寫過一些短篇小說,但是沒能出版。他從來沒有寫過私人偵探這個題材。因為沒有錢付郵費,他在2001年的時候停止了一切投稿。後來他碰巧翻到了一本2007年那期的《作家市場》(Writer』s Market),上面刊登了米諾陶為新作家舉辦的私人偵探小說競賽。競賽不收取費用,獎金也很誘人。如果得獎的話,可以把舊債還清,再給哥哥買個電視機。競賽沒準還能改變他以後的人生。
小說題為《刻骨之痕》。他利用早中晚點名的間隙時間,花了五個月寫完了第一稿,並用了四個月時間修改。小說的故事發生在他從來沒有去過的紐約市,中心人物是一對奇怪的組合——少女蕾切爾·瓦斯奎茲(Rachel Vasquez)和來自中產階層的中年偵探克雷登·古瑟利(Clayton Guthrie )——前者是後者的精明眼線。手稿的主要案情圍繞着一位被謀殺的女大學生,而她從阿富汗退役回來的男友被錯認為兇手。
杭特2013年的監獄照。他已服刑25年,5年後才能保釋。
杭特2013年的監獄照。他已服刑25年,5年後才能保釋。
小說中別的素材來自杭特對外界了解的零星印象。例如,他依據電視劇《法律和秩序》(Law and Order)、一張1916年紐約各區地圖的影印件、貝倫尼斯·阿博特(Berenice Abbott)的攝影集《變化的紐約》(Changing New York)以及他讀過的以紐約為背景的小說來構造自己筆下的紐約城。至於對偵探小說這個題材的研究,他讀了雷蒙德·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的《漫長的告別》(The Long Goodbye)和艾德·麥克貝恩(Ed McBain)的一些犯罪小說。在採訪中,他告訴我,他認為邁克爾·康納利(Michael Connelly)是「現今最出色的犯罪小說家」。直到去年,他才讀到了達許·哈米特(Dashiell Hammett)的《馬耳他之鷹》(The Maltese Falcon)。
最近一次有人來探監已經是2006年了。那次杭特的姑媽和她的大女兒從她們居住的聖地亞哥飛來看望他。當時杭特沒有蓄鬚,多年的監禁使他的面容看上去冷峻堅硬。在去年的大半年時間,杭特留起了一大把濃密的鬍鬚,似乎在轉移人們對他的堅毅顴骨和有着厚重上眼皮的栗色眼睛的注意力。杭特的監獄近照顯示他剃掉了鬍鬚。他於1988年由於謀殺、縱火、搶劫和別的指控入獄。他在5年後可以申請保釋出獄。
南卡羅萊納州的法規使外人很難探視到囚禁在該州監獄系統中的犯人。只有犯人在入獄之前認識的朋友和親屬才能得到探監的批准。據這個州的管教部門的網站,記者不再被允許對犯人進行面訪和拍照,「以防對罪犯的罪行加以渲染,對受害人和他們的家人造成再次傷害。」此外,南卡羅萊納州監獄系統的危險程度在全美榜上有名,騷動不斷,迫切需要的改革卻因為預算經費不足而停滯不前。
去年春天我第一次通過郵件和杭特聯繫時,他回復我說自己是「根深蒂固的壞脾氣,對任何事情都沒有好話」。他告訴我,連他的獄友都覺得他說話傷人。但是他喜歡寫郵件,喜歡通信。他後來給我的回信常常有幾千字之多。
他的回信經常充斥着尖酸刻薄的幽默。「對你坦誠剖白讓我感到噁心,就好像自己是個講述着深刻人生洞察的監獄哲學家。」在電話里,他是個說著南方口音的男中音。但是他告訴我他偏好筆談。他有更多的時間斟詞酌句。犯一個錯誤,說錯一句話,都可能讓他在監獄裡多呆十年。
在一封信里,他寫道:「我沒有什麼勝利成果可以沾沾自喜。但是不要誤解。我對自己自視甚高,只不過我不確認是否有理由這麼評價自己。現在,我害怕自己對未來的希望過大。這是不少犯人的心態。每天我都會遇見他們,由於充滿希望而不能安於現狀。」
米諾陶出版社對杭特的服刑犯身份處之泰然,並未對獎項處置做出任何改變。柯克派特里克對杭特的身世產生了好奇。她告訴我說,「本次競賽最棒之處之一是任何人都能參賽」 。由於南卡羅萊納州在2000年撤銷了該州的「山姆之子法案」 (該法案規定罪犯不得以盈利目的出版描述自己犯罪的書或回憶錄——譯註),杭特有權利出版並以此盈利。安德魯·馬丁(Andrew Martin)是米諾陶的出版人,他說杭特有寫作的自由。「他也有投稿的自由。沒有人說他不能出版著作。再說,他並沒有寫自己犯罪經歷來賺錢發財。」犯罪小說家約翰·路茨(John Lutz)看了《刻骨之痕》的樣書,並為之寫了推介。他認為杭特的處境會使他的作品更加讓人信服:「他寫的是犯罪活動和罪犯,而這些正是他為什麼會入獄的原因。」 羅珊想到的更深一步:「如果我是阿拉里克的話,我覺得自己會對私人偵探這一身份產生某種認同感。他可以幫助別人,但是卻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柯克派特里克一開始確實擔心杭特將如何回應對他稿件做出的編輯修改——畢竟他沒有別的作家都通常擁有的資源。監獄的規章條例,郵寄的延誤,讓本來就漫長的兩年的出版過程更加雪上加霜。杭特和柯克派特里克通過信件開始了編輯工作。他們在一份手稿上交換修改意見。同一份稿件之後又會被送到校對編輯們的手裡。所以同一頁稿件上常常會有三個人的筆跡。儘管有種種困難,米諾陶認為作品在指定的出版日期前可以付梓。《刻骨之痕》在去年5月出版後,並沒有得到太大的反響,評價也褒貶不一。《科克斯書評》(Kirkus Reviews)讚揚它是一部「苦心經營,不遺餘力的處女作」。但是《出版者周刊》(Publishers Weekly)卻批評說它「情節平庸,文字造作」。柯克派特里克說她希望杭特會寫出更多以瓦斯奎茲和古瑟利為主角的作品。
《刻骨之痕》的最終稿確實落入了一些私人偵探小說的常用套路:一位年輕的女性拜訪偵探,希望他破解一個謎案。小說的敘事充滿了錢德勒式的暗喻(「上了歲數的建築禁收着它們不可一世的下巴。」)。「軟氈帽」這個詞在小說里出現了不下12次。
小說的出彩之處是瓦斯奎茲這個人物塑造,她與哥哥的之間的緊張關係以及她為了生存所做的鬥爭。她來自一個波多黎各移民家庭,家人希望她能夠上大學,離開亨利街的偵探事務所。在小說的一個場景中,情感的衝突達到了高潮,她和哥哥米蓋爾(Miguel)大打出手,甚至見血。過後,哥哥對瓦斯奎茲的未來橫加指責:「我和殷迪歐(Indio)早就發現了……人們看不起我們,可是對你的態度不一樣。他們不會把你拒之門外,卻對你敞開大門,歡迎有加。世道就是這樣。」
杭特對這一場景認同深刻。在原稿中,描寫兄妹這場有關未來的爭吵用了終稿兩倍的篇幅。杭特和柯克派特里克書信來往好幾個回合,交換對這部分的修改意見。兩個人都很固執。最後杭特做出了讓步。他聽從了柯克派特里克的意見,刪減了這一兄妹爭吵場景。不過,在跟我談到這一部分時,他說這是「整個小說的精髓所在」。
1983年的阿拉里克·杭特和(從左起)姨媽詹尼斯·希爾(Janice Hill)、表姐妹黛咪·希爾(Deme Hill)和嘉德·里德。照片由杭特提供。
1983年的阿拉里克·杭特和(從左起)姨媽詹尼斯·希爾(Janice Hill)、表姐妹黛咪·希爾(Deme Hill)和嘉德·里德。照片由杭特提供。
Photograph from Alaric Hunt
杭特並沒有基於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來構想小說里的犯罪情節。但是小說的故事倒是和他本人的經歷有幾分相像——尤其是複雜的兄弟姐妹關係。杭特有個年長他13個月的哥哥,名叫傑森(Jason),也在監獄服刑。在孩童時期,體格瘦小的阿拉里克喜歡書籍、寫作、畫畫和《龍與地堡》(Dungeons and Dragons)桌游。而高大健碩的傑森卻更喜歡音樂、玩木吉他和電吉他。中學畢業不久,阿拉里克在一次測試中測得了137的智商,而傑森上到10年級就退學了。
他們的早年生活異常艱辛。他們的母親邦妮(Bonnie)在兄弟倆蹣跚學步時就和丈夫離了婚。1983年12月,在她第三次結婚之後四個月,她死於一場正面撞擊的交通事故。這場事故結束了她多年來對兄弟倆身心的摧殘。有一次她用一個棒球棒揍了阿拉里克一頓。傑森受到過更嚴重的傷害。「母親讓我認識到憐憫寬容是不存在的,」阿拉里克告訴我。母親死後,兄弟倆和他們的新繼父一起住在肯塔基,以繼續完成學業。但是,阿拉里克告訴我說,繼父的管教方式就是給孩子們提供毒品,從他們手裡榨取遺產。據阿拉里克說,母親死後,保險公司的賠償至少有六位數。
兄弟倆最終和他們的生父團聚。之後他們倆一起在南卡羅萊納州的建築工地上打工。其中一處工地是在離克萊門森大學大約兩英里的科克倫路上。據法庭記錄,理乍得·杭特在1988年初把他兩個兒子趕出他所住的拖車後,傑森變得越來越憤怒。他想去南加州上音樂學校,但是只攢下了1,400美元。阿拉里克為了哥哥可以兩肋插刀,到頭來卻毀了三個人的一生。
阿拉里克·杭特和他的編輯反覆修改的手稿中的一頁。
阿拉里克·杭特和他的編輯反覆修改的手稿中的一頁。
他們的目標是大學附近大學街上的克萊門森珠寶店。他們的想法是,如果在離珠寶店兩側各兩英里遠的地方縱火,那麼警察和消防隊員會在兩處忙着滅火,而無暇顧及兩個劫匪闖入珠寶店,偷走——用阿拉里克的話來說——「一些昂貴的鑽石。我們兩個無知的鄉巴佬認為這些鑽石又好拿,又好運輸,還好賣。」在1988年陣亡將士紀念日那天,兄弟倆把車停到了離科克倫路上一處叫「森林山」的12單元公寓樓幾英尺遠的地方。阿拉里克等在他們的尼桑卡車裡,傑森把一罐汽油灑在公寓樓外圍,點燃一根火柴後跑回了車裡。他們的下一處縱火點是福特山大廈。這是克萊門森的歷史最悠久的建築之一。大火使建築里裝飾的油畫顏料被燒化,牆紙被燒焦,一架三角鋼琴被燒毀,一個咖啡桌的檯布花邊被徹底地烤糊粘到了檯面上。幸虧一個老舊的火警洒水系統起了作用,這個地標性建築才倖免毀於一炬。
就像他們預料的那樣,兩處大火使他們的搶劫躲過了執法人員的耳目。消防人員花了三個小時才撲滅大火,並從燒毀的公寓樓里救出了15名暑期入學的大學生。不到12小時後,23歲的克萊門森大學研究生喬伊斯·奧斯汀(Joyce Austin)的屍體在公寓樓廢墟中被發現。她死於吸入過多煙霧。當大火泛濫時,一段干板牆倒下壓住了她,使其無法逃生。
1988年7月14日,警方逮捕了阿拉里克和傑森。他們被控謀殺了喬伊斯·奧斯汀、搶劫、密謀以及多處縱火。他們偷的那些「昂貴的鑽石」是一些總值不過200美元的女式戒指。
法律系統行動快速。檢控官宣布,他會要求判決兩人死刑。傑森的審判被定於10月10日,阿拉里克審判並沒有排期。10月11日,兄弟倆承認所有指控犯罪事實。法官判處他們終身監禁,30年之內不得保釋。在裁決宣布時,阿拉里克的律師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結果:「律師們總是想贏。在有命案的情況下,你的客戶卻沒有被判死刑,我認為這就是勝利。」阿拉里克和傑森在同一個監獄裡呆了7年,在2003年傑森被控試圖越獄後被分開。現在兩人的監獄相隔100多英里。直到去年他們才得以重新享有偶爾通信的自由。
現在想起往事,阿拉里克這樣說道:「我目光短淺,只是看到眼前的慾望而不負責任地危害了他人。這讓我懊悔不已。我的罪行定義了我的人生。我沒有思考,這是我的失敗 。我害死了喬伊斯·奧斯汀,害死了我哥哥和我自己。我造成的傷害永遠無法彌補。」
弗朗西斯·奧斯汀(Frances Austin)是華盛頓郊區一所學校圖書館的退休管理員。女兒死後25年,她非常吃驚地接到了一位記者的電話。在我給她打電話之前,她並不知曉害死女兒的兇手出版了一本小說。在接下來的45分鐘對話里,她好幾次用了「瞠目結舌」來形容自己的感受。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她都沒有想起女兒的死亡這個事實。這並不是因為她不愛自己唯一的孩子,而是因為她很早之前就接受了現實。「這對我來說並不容易,但是我已經儘力了,」她說,「我不想讓別人可憐我,我也不想沉溺於哀痛不能自拔。」
有時,奧斯汀會想,如果女兒沒有去世,她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喬伊斯喜歡烹飪。如果還活着的話,她十有八九會拿到食品科學的碩士學位。她討人喜歡,外向漂亮。像母親一樣,有明確的目標。女兒去世後,她在南卡羅萊納州立大學設立了「喬伊斯·V·奧斯汀獎學金基金會」。她和女兒都從這所大學本科畢業。「我不想讓她就這麼死去,」她說,「我得做點什麼。」
聽說杭特出版了小說,奧斯汀的聲音由於氣憤而顫抖起來:「他害死了我女兒不夠,現在還要把這件事寫出來。」我讓她放心,小說並沒有涉及她的女兒。「這太出乎意料了,」她這樣重複了好幾遍,「我聽到你說的了,我把你說的話都寫了下來。」
一陣更長的沉默過後,奧斯汀最後說道:「這就是美國。我不能阻止他出書,連嘗試都不行。知道這件事讓我心裡五味雜陳,而這些情感是我不想去面對的。」我們通話結束之前,她說她不會去買《刻骨之痕》。但是她卻有另外的想法:「我可能會去一個公共圖書館看看這書寫了什麼。」
本文作者Sarah Weinman是《煩惱的女兒,扭曲的妻子:來自懸念開拓者們的故事》一書的編輯。
本文最初發表於2014年1月12日。
翻譯:王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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