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13日 星期二

小徑分岔的花園【文學】

獻給維多利亞·奧坎波

1維多利亞·奧坎波(1891—1979),阿根廷散文作家、文學評論家,曾編輯《南方》雜志,著有《證言》、《弗吉尼亞·吳爾夫論》等。
利德爾·哈特寫的《歐洲戰爭史》第二百四十二頁有段記載,說是十三個英國師(有一千四百門大炮支援)對塞爾一蒙托邦防線的進攻原定于1916年7月24日發動,后來推遲到29日上午。利德爾·哈特上尉解釋說延期的原因是滂沱大雨,當然并無出奇之處。青島大學前英語教師余准博士的證言,經過記錄、复述、由本人簽名核實,卻對這一事件提供了始料不及的說明。證言記錄缺了前兩頁。


……我挂上電話听筒。我隨即辨出那個用德語接電話的聲音。是理查德·馬登的聲音。馬登在維克托·魯納伯格的住處,這意味著我們的全部辛勞付諸東流,我們的生命也到了盡頭——但是這一點是次要的,至少在我看來如此。這就是說,魯納伯格已經被捕,或者被殺1。在那天日落之前,我也會遭到同樣的命運。馬登毫不留情。說得更确切一些,他非心狠手辣不可。作為一個听命于英國的愛爾蘭人,他有辦事不熱心甚至叛賣的嫌疑,如今有机會挖出日耳曼帝國的兩名間諜,拘捕或者打死他們,他怎么會不抓住這個天賜良机,感激不盡呢?我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可笑地鎖上門,仰面躺在小鐵床上。窗外還是慣常的房頂和下午六點鐘被云遮掩的太陽。這一天既無預感又無朕兆,成了我大劫難逃的死日,簡直難以置信。雖然我父親已經去世,雖然我小時候在海丰一個對稱的花園里待過,難道我現在也得死去?隨后我想,所有的事情不早不晚偏偏在目前都落到我頭上了。多少年來平平靜靜,現在卻出了事;天空、陸地和海洋人數千千万万,真出事的時候出在我頭上……馬登那張叫人難以容忍的馬胜在我眼前浮現,驅散了我的胡思亂想。我又恨又怕(我已經騙過了理查德·馬登,只等上絞刑架,承認自己害怕也無所謂了),心想那個把事情搞得一團糟、自鳴得意的武夫肯定知道我掌握秘密。准備轟擊昂克萊的英國炮隊所在地的名字。一只鳥掠過窗外灰色的天空,我在想像中把它化為一架飛机,再把這架飛机化成許多架,在法國的天空精确地投下炸彈,摧毀了炮隊。我的嘴巴在被一顆槍彈打爛之前能喊出那個地名,讓德國那邊听到就好了……我血肉之軀所能發的聲音太微弱了。怎么才能讓它傳到頭頭的耳朵?那個病懨懨的討厭的人,只知道魯納伯格和我在斯塔福德郡,在柏林閉塞的辦公室里望眼欲穿等我們的消息,沒完沒了地翻閱報紙……我得逃跑,我大聲說。我毫無必要地悄悄起來,仿佛馬登已經在窺探我。我不由自主地檢查一下口袋里的物品,也許僅僅是為了證實自己毫無辦法。我找到的都是意料之中的東西。那只美國挂表,鎳制表鏈和那枚四角形的硬幣,拴著魯納伯格住所鑰匙的鏈子,現在已經沒有用處但是能构成證据,一個筆記本,一封我看后決定立即銷毀但是沒有銷毀的信,假護照,一枚五先令的硬幣,兩個先令和几個便士,一枝紅藍鉛筆,一塊手帕和裝有一顆子彈的左輪手槍。我可笑地拿起槍,在手里掂掂,替自己壯膽。我模糊地想,槍聲可以傳得很遠。不出十分鐘,我的計划已考慮成熟。電話號碼簿給了我一個人的名字,唯有他才能替我把情報傳出去:他住在芬頓郊區,不到半小時的火車路程。
1荒誕透頂的假設。普魯士間諜漢斯·拉本納斯,化名維克托·魯納伯格,用自動手槍襲擊持證前來逮捕他的理查德·馬登上尉。后者出于自衛,擊傷魯納伯格,導致了他的死亡。——原編者注
我是個怯懦的人。我現在不妨說出來,因為我已經實現了一個誰都不會說是冒險的計划。我知道實施過程很可怕。不,我不是為德國干的。我才不關心一個使我墮落成為間諜的野蠻的國家呢。此外,我認識一個英國人——一個謙遜的人——對我來說并不低于歌德。我同他談話的時間不到一小時,但是在那一小時中間他就像是歌德……我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我覺得頭頭瞧不起我這個种族的人——瞧不起在我身上匯集的無數先輩。我要向他證明一個黃种人能夠拯救他的軍隊。此外,我要逃出上尉的掌心。他隨時都可能敲我的門,叫我的名字。我悄悄地穿好衣服,對著鏡子里的我說了再見,下了樓,打量一下靜寂的街道,出去了。火車站离此不遠,但我認為還是坐馬車妥當。理由是減少被人認出的危險;事實是在闃無一人的街上,我覺得特別顯眼,特別不安全。我記得我吩咐馬車夫不到車站入口處就停下來。我磨磨蹭蹭下了車,我要去的地點是阿什格羅夫村,但買了一張再過一站下的車票。這趟車馬上就開:八點五十分。我得赶緊,下一趟九點半開車。月台上几乎沒有人。我在几個車廂看看:有几個農民,一個服喪的婦女,一個專心致志在看塔西倫的《編年史》1的青年,一個顯得很高興的士兵。列車終于開動。我認識的一個男人匆匆跑來,一直追到月台盡頭,可是晚了一步。是理查德·馬登上尉。我垂頭喪气、忐忑不安,躲開可怕的窗口,縮在座位角落里。我從垂頭喪气變成自我解嘲的得意。心想我的決斗已經開始,即使全憑僥幸搶先了四十分鐘,躲過了對手的攻擊,我也贏得了第一個回合。我想這一小小的胜利預先展示了徹底成功。我想胜利不能算小,如果沒有火車時刻表給我的寶貴的搶先一著,我早就給關進監獄或者給打死了。我不無詭辯地想,我怯懦的順利證明我能完成冒險事業。我從怯懦中汲取了在關鍵時刻沒有拋棄我的力量。我預料人們越來越屈從于窮凶极惡的事情;要不了多久世界上全是清一色的武夫和強盜了;我要奉勸他們的是:做窮凶极惡的事情的人應當假想那件事情已經完成,應當把將來當成過去那樣無法挽回。我就是那樣做的,我把自己當成已經死去的人,冷眼觀看那一天,也許是最后一天的逝去和夜晚的降臨。列車在兩旁的(木岑)樹中徐徐行駛。在荒涼得像是曠野的地方停下。沒有人報站名。是阿什格羅夫嗎?我問月台上几個小孩。阿什格羅夫,他們回答說。我便下了車。
1塔西佗(55?—120?),古羅馬歷史作家。傳世作品除《編年史》外,有《演說家的對話》、《日耳曼地方志》、《歷史》等。《編年史》記述的是公元14年(奧古斯都之死)至68年(尼祿之死)間的事情。
月台上有一盞燈光照明,但是小孩們的臉在陰影中。有一個小孩問我:您是不是要去斯蒂芬·艾伯特博士家?另一個小孩也不等我回答,說道:他家离這儿很遠,不過您走左邊那條路,每逢交叉路口就往左拐,不會找不到的。我給了他們一枚錢幣(我身上最后的一枚),下了几級石階,走上那條僻靜的路。路緩緩下坡。是一條泥土路,兩旁都是樹,枝丫在上空相接,低而圓的月亮仿佛在陪伴我走。
有一陣于我想理查德·馬登用某种辦法已經了解到我鋌而走險的計划。但我立即又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小孩叫我老是往左拐,使我想起那就是找到某些迷宮的中心院子的慣常做法。我對迷宮有所了解:我不愧是彭囗的曾孫,彭囗是云南總督,他辭去了高官厚祿,一心想寫一部比《紅樓夢》人物更多的小說,建造一個誰都走不出來的迷宮。他在這些龐雜的工作上花了十三年工夫,但是一個外來的人刺殺了他,他的小說像部天書,他的迷宮也無人發現。我在英國的樹下思索著那個失落的迷宮:我想像它在一個秘密的山峰上原封未動,被稻田埋沒或者淹在水下,我想像它廣闊無比,不僅是一些八角涼亭和通幽曲徑,而是由河川、省份和王國組成……我想像出一個由迷宮組成的迷宮,一個錯綜复雜、生生不息的迷宮,包羅過去和將來,在某种意義上甚至牽涉到別的星球。我沉浸在這种虛幻的想像中,忘掉了自已被追捕的處境。在一段不明确的時間里,我覺得自己抽象地領悟了這個世界。模糊而生机勃勃的田野、月亮、傍晚的時光,以及輕松的下坡路,這一切使我百感叢生。傍晚顯得親切、無限。道路繼續下傾,在模糊的草地里岔開兩支。一陣清悅的樂聲抑揚頓挫,隨風飄蕩,或近或遠,穿透葉叢和距离。我心想,一個人可以成為別人的仇敵,成為別人一個時期的仇敵,但不能成為一個地區、螢火虫、字句、花園、水流和風的仇敵。我這么想著,來到一扇生銹的大鐵門前。從欄杆里,可以望見一條林陰道和一座涼亭似的建筑。我突然明白了兩件事,第一件微不足道,第二件難以置信;樂聲來自涼亭,是中國音樂。正因為如此,我并不用心傾听就全盤接受了。我不記得門上是不是有鈴,還是我擊掌叫門。像火花迸濺似的樂聲沒有停止。
然而,一盞燈籠從深處房屋出來,逐漸走近:一盞月白色的鼓形燈籠,有時被樹干擋住。提燈籠的是個高個子。由于光線耀眼,我看不清他的臉。他打開鐵門,慢條斯理地用中文對我說:
“看來彭熙情意眷眷,不讓我寂寞。您準也是想參觀花園吧?”
我聽出他說的是我們一個領事的姓名,我莫名其妙地接著說:
“花園?”
“小徑分岔的花園”。
我心潮起伏,難以理解地肯定說:
“那是我曾祖彭囗的花園。”
“您的曾祖?您德高望重的曾祖?請進,請進。”
潮濕的小徑彎彎曲曲,同我儿時的記憶一樣。我們來到一間藏著東方和西方書籍的書房。我認出几卷用黃絹裝訂的手抄本,那是從未付印的明朝第三個皇帝下詔編纂的《永樂大典》的逸卷。留聲机上的唱片還在旋轉,旁邊有一只青銅鳳凰。我記得有一只紅瓷花瓶,還有一只早几百年的藍瓷,那是我們的工匠模仿波斯陶器工人的作品……
斯蒂芬·艾伯特微笑著打量著我。我剛才說過,他身材很高,輪廓分明,灰眼睛,灰胡子。他的神情有點像神甫,又有點像水手;后來他告訴我,“在想當漢學家之前”,他在天津當過傳教士。
我們落了座;我坐在一張低矮的長沙發上,他背朝著窗口和一個落地圓座鐘。我估計一小時之內追捕我的理查德·馬登到不了這里。我的不可挽回的決定可以等待。
“彭囗的一生真令人惊异,”斯蒂芬·艾伯特說。“他當上家鄉省份的總督,精通天文、星占、經典詮估、棋藝,又是著名的詩人和書法家:他拋棄了這一切,去寫書、蓋迷宮。他拋棄了炙手可熱的官爵地位、嬌妻美妾、盛席瓊筵,甚至拋棄了治學,在明虛齋閉戶不出十三年。他死后,繼承人只找到一些雜亂無章的手稿。您也許知道,他家里的人要把手稿燒掉;但是遺囑執行人——一個道士或和尚——堅持要刊行。”
“彭囗的后人,”我插嘴說,“至今還在責怪那個道士。刊行是毫無道理的。那本書是一堆自相矛盾的草稿的匯編。我看過一次:主人公在第三回里死了,第四回里又活了過來。至于彭囗的另一項工作,那座迷宮……”
“那就是迷宮,”他指著一個高高的漆櫃說。
“一個象牙雕刻的迷宮!”我失聲喊道。“一座微雕迷宮......”
“一座象征的迷宮,”他糾正我說。“一座時間的無形迷宮。我這個英國蠻子有幸悟出了明顯的奧秘。經過一百多年之后,細節已無從查考,但不難猜測當時的情景。彭囗有一次說:我引退后要寫一部小說。另一次說:我引退后要蓋一座迷宮。人們都以為是兩件事;誰都沒有想到書和迷宮是一件東西。明虛齋固然建在一個可以說是相當錯綜的花園的中央;這一事實使人們聯想起一座實實在在的迷宮。彭囗死了;在他廣闊的地產中間,誰都沒有找到迷宮。兩個情況使我直截了當地解決了這個問題。一是關于彭囗打算蓋一座絕對無邊無際的迷宮的奇怪的傳說。二是我找到的一封信的片斷。”
艾伯特站起來。他打開那個已經泛黑的金色柜子,背朝著我有几秒鐘之久。他轉身時手里拿著一張有方格的薄紙,原先的大紅已經退成粉紅色。彭囗一手好字名不虛傳。我熱切然而不甚了了地看著我一個先輩用蠅頭小楷寫的字:我將小徑分岔的花園留諸若干后世(并非所有后世)。我默默把那張紙還給艾伯特。他接著說:
“在發現這封信之前,我曾自問:在什么情況下一部書才能成為無限。我認為只有一种情況,那就是循環不已、周而复始。書的最后一頁要和第一頁雷同,才有可能沒完沒了地連續下去。我還想起一千零一夜正中間的那一夜,山魯佐德1王后(由于抄寫員神秘的疏忽)開始一字不差地敘說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這一來有可能又回到她講述的那一夜,從而變得無休無止。我又想到口頭文學作品,父子口授,代代相傳,每一個新的說書人加上新的章回或者虔敬地修改先輩的章節。我潛心琢磨這些假設;但是同彭囗自相矛盾的章回怎么也對不上號。正在我困惑的時候,牛津給我寄來您見到的手稿。很自然,我注意到這句話:我將小徑分岔的花園留諸若干后世(并非所有后世)。我几乎當場就恍然大悟;小徑分岔的花園就是那部雜亂無章的小說;若干后世(并非所有后世)這句話向我揭示的形象是時間而非空間的分岔。我把那部作品再瀏覽一遍,證實了這一理論。在所有的虛构小說中,每逢一個人面臨几個不同的選擇時,總是選擇一种可能,排除其他;在彭囗的錯綜复雜的小說中,主人公卻選擇了所有的可能性。這一來,就產生了許多不同的后世,許多不同的時間,衍生不已,枝葉紛披。小說的矛盾就由此而起。比如說,方君有個秘密;一個陌生人找上門來;方君決心殺掉他。很自然,有几個可能的結局:方君可能殺死不速之客,可能被他殺死,兩人可能都安然無恙,也可能都死,等等。在彭囗的作品里,各种結局都有;每一种結局是另一些分岔的起點。有時候,迷宮的小徑匯合了:比如說,您來到這里,但是某一個可能的過去,您是我的敵人,在另一個過去的時期,您又是我的朋友。如果您能忍受我糟糕透頂的發音,咱們不妨念几頁。”
1山魯佐德,阿拉伯民間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講故事的女子。相傳薩桑國國王因痛恨王后与人有私,將其殺死,此后每日娶一少女,翌晨即殺掉。宰相之女山魯佐德為拯救無辜的女子,自愿嫁給國王,每夜講故事,引起國王興趣,免遭殺戮。她的故事講了一千零一夜。
在明快的燈光下,他的臉龐無疑是一張老人的臉,但有某种堅定不移的、甚至是不朽的神情。他緩慢而精确地朗讀同一章的兩种寫法。其一,一支軍隊翻越荒山投入戰斗;困苦万狀的山地行軍使他們不惜生命,因而輕而易舉地打了胜仗;其二,同一支軍隊穿過一座正在歡宴的宮殿,興高采烈的戰斗像是宴會的繼續,他們也奪得了胜利。我帶著崇敬的心情听著這些古老的故事,更使我惊异的是想出故事的人是我的祖先,為我把故事恢复原狀的是一個遙遠帝國的人,時間在一場孤注一擲的冒險過程之中,地點是一個西方島國。我還記得最后的語句,像神秘的戒律一樣在每种寫法中加以重复:英雄們就這樣戰斗,可敬的心胸無畏無懼,手中的銅劍凌厲無比,只求殺死對手或者沙場捐軀。
從那一刻開始,我覺得周圍和我身体深處有一种看不見的、不可触摸的躁動。不是那些分道揚鏢的、并行不悖的、最終匯合的軍隊的躁動,而是一种更難掌握、更隱秘的、已由那些軍隊預先展示的激動。斯蒂芬·艾伯特接著說:
“我不信您顯赫的祖先會徒勞無益地玩弄不同的寫法。我認為他不可能把十三年光陰用于無休無止的修辭實驗。在您的國家,小說是次要的文學体裁;那時候被認為不登大雅。彭囗是個天才的小說家,但也是一個文學家,他絕不會認為自己只是個寫小說的。和他同時代的人公認他對玄學和神秘主義的偏愛,他的一生也充分證實了這一點。哲學探討占据他小說的許多篇幅。我知道,深不可測的時間問題是他最關心、最專注的問題。可是《花園》手稿中唯獨沒有出現這個問題。甚至連‘時間’這個詞都沒有用過。您對這种故意回避怎么解釋呢?”
我提出幾種看法;都不足以解答我們爭論不休;斯蒂芬·艾伯特最後說:
“設一個謎底是‘棋’的謎語時,謎面唯一不准用的字是什么?”我想一會儿后說:
“'棋'字。”
“一點不錯,”艾伯特說。“小徑分岔的花園是一個龐大的謎語,或者是寓言故事,謎底是時間;這一隱秘的原因不允許手稿中出現‘時間’這個詞。自始至終刪掉一個詞,采用笨拙的隱喻、明顯的迂回,也許是挑明謎語的最好辦法。彭囗在他孜孜不倦創作的小說里,每有轉折就用迂回的手法。我核對了几百頁手稿,勘正了抄寫員的疏漏錯誤,猜出雜亂的用意,恢复、或者我認為恢复了原來的順序,翻譯了整個作品;但從未發現有什么地方用過‘時間’這個詞。顯而易見,小徑分岔的花園是彭囗心目中宇宙的不完整然而絕非虛假的形象。您的祖先和牛頓、叔本華不同的地方是他認為時間沒有同一性和絕對性。他認為時間有無數系列,背离的、匯合的和平行的時間織成一張不斷增長、錯綜复雜的网。由互相靠攏、分歧、交錯,或者永遠互不干扰的時間織成的网絡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在大部分時間里,我們并不存在;在某些時間,有你而沒有我;在另一些時間,有我而沒有你;再有一些時間,你我都存在。目前這個時刻,偶然的机會使您光臨舍間;在另一個時刻,您穿過花園,發現我已死去;再在另一個時刻,我說著目前所說的話,不過我是個錯誤,是個幽靈。”
“在所有的時刻,”我微微一震說,“我始終感謝并且欽佩你重新創造了彭囗的花園。”
“不可能在所有的時刻,”他一笑說。“因為時間永遠分岔,通向無數的將來。在將來的某個時刻,我可以成為您的敵人。”
我又感到剛才說過的躁動。我覺得房屋四周潮濕的花園充斥著無數看不見的人。那些人是艾伯特和我,隱蔽在時間的其他維度之中,忙忙碌碌,形形色色。我再抬起眼睛時,那層夢魘似的薄霧消散了。黃黑二色的花園里只有一個人,但是那個人像塑像似的強大,在小徑上走來,他就是理查德·馬登上尉。
“將來已經是眼前的事實,”我說。“不過我是您的朋友。我能再看看那封信嗎?”
艾伯特站起身。他身材高大,打開了那個高高柜子的抽屜;有几秒鐘工夫,他背朝著我。我已經握好手槍。我特別小心地扣下扳机:艾伯特當即倒了下去,哼都沒有哼一聲。我肯定他是立刻喪命的,是猝死。
其余的事情微不足道,仿佛一場夢。馬登闖了進來,逮捕了我。我被判絞刑。我很糟糕地取得了胜利:我把那個應該攻擊的城市的保密名字通知了柏林。昨天他們進行轟炸;我是在報上看到的。報上還有一條消息說著名漢學家斯蒂芬·艾伯特被一個名叫余准的陌生人暗殺身死,暗殺動机不明,給英國出了一個謎。柏林的頭頭破了這個謎。他知道在戰火紛飛的時候我難以通報那個叫艾伯特的城市的名稱,除了殺掉一個叫那名字的人之外,找不出別的辦法。他不知道(誰都不可能知道)我的無限悔恨和厭倦。

1 則留言:

  1. 【以下為轉載,非吾意見】
    《小徑分叉的花園》是博爾赫斯的代表作之一,小說敘述了一個中國博士余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替德國人充當間諜的故事。余准發現一個英國人的炮兵陣地在艾伯特,但他來不及通知柏林的間諜頭目,因爲英國反諜處的馬登上尉已經追蹤而至。一本電話簿幫了他的忙--上面有一個名叫艾伯特的熟人。余准乘上火車逃往阿什格羅夫村,躲入艾伯特家中。艾伯特博士是一個漢學家,住在一個“小徑分叉的花園”裏,正在研究余准曾祖彭崔的迷宮--一部奇異的長篇小說。交談一陣之後,余准開槍打死艾伯特,追蹤而來的馬登上尉隨即將余准逮捕。余准後來被判絞刑,但德國方面卻根據余准槍擊艾伯特一事猜出了這個軍事機密,並派飛機轟炸了英軍炮兵陣地,余准“糟糕地取得了勝利”。小說據此揭示了偶然性對命運的決定作用,但小說敘述的真正重心是花園,是迷宮。
      余准將近艾伯特家時,孩子們告訴他“走左邊那條路,每逢交叉路口就往左拐”,由此使他想起某些迷宮的做法,想起他曾祖的迷宮。他的曾祖彭崔是雲南總督,後來辭職,一心想寫一部比《紅樓夢》更偉大的小說,建造一個誰也走不出的迷宮。但他被人刺殺了,他的小說形同天書,他的迷宮也無人發現。艾伯特證明,彭崔的兩項工作實際上只是一項:迷宮就是小說,小說就是一座象征的迷宮。彭崔的遺言表示:“我將小徑分叉的花園留諸若幹後世(並非所有後世)”,而只有循環不已、周而複始的書才是無限的,小徑分叉的花園就是那部雜亂無章的小說。若幹後世(並非所有後世)所揭示的形象是時間而非空間的分叉。“若幹後世”實際上肯定了選擇未來的多種可能性:“時間永遠分叉,通向無數的將來。”在一個分叉裏,決鬥者殺死了對手,在另一個分叉裏被對手殺死,在其他的分叉裏則兩人都安然無恙或都被殺死。正是由于這一點,彭崔的小說裏才“各種結局都有,每一種結局都是另一些分叉的起點”。就這樣,彭崔建造了一座藝術的迷宮,它的主題是“時間”。
      那麽博爾赫斯的小說的主題是什麽呢?作者(或艾伯特博士)煞有介事地告訴我們,謎底是時間的謎語裏,絕不會出現“時間”這個詞。《小徑分叉的花園》通篇探討時間問題,它的“謎底”該不會是時間吧?恰恰相反,謎底正是時間,時間的分叉。博爾赫斯開了個狡黠的玩笑,爲他那小小的迷宮塗上了一層保護色:小說的主題也是“分叉”的。
      博爾赫斯是利用哲學問題作爲文學素材的作家,對時間和空間的深邃思考啓發他寫了不少作品。《小徑分叉的花園》表面上是寫命運的偶然性,深層主題卻是對時間的探討。小說真正的主人公也是時間。博爾赫斯認爲作家應淩駕于時間和空間之上,小說的情節應該沿圓周運轉而非直線延伸,起點應是終點,成爲一座神話的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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