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6日 星期五

伦勃朗作品鉴定迷局【藝術】

2014年12月26日 07:26 AM

伦勃朗作品鉴定迷局

1950年,第11代德文希尔公爵(Duke of Devonshire)收到政府高达700万英镑的遗产税单后,采取的措施与众多豪宅继承者如出一辙——抬头凝望墙上张挂的名画,以决定究竟该卖掉哪一幅。公爵大人发现自己拥有3幅伦勃朗的名画,于是他向政府建议以其中一幅来抵税。1957年,这幅创作于1652年、伦勃朗亲笔签名的精美油画《坐在扶手椅中的老人》(“Old Man in an Armchair”)在伦敦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正式展出。
但是,不到10年功夫,这幅画被降格为“伦勃朗学生”创作的作品。“尽管整幅画的气氛令人印象深刻,”1968年整理出版伦勃朗绘画作品分类目录的霍斯特•格尔森(Horst Gerson)说,“但画作的总体格局感差强人意,甚至与黄金年代时伦勃朗诸多自画像呈现的色调差异相矛盾。”从此以后,这幅画就基本没人问津。2010年,它还在国家美术馆举办的赝品展中展出。
然而今年,荷兰伦勃朗作品鉴定委员会(Rembrandt Research Project, RRP))的鉴定泰斗韦特林博士(Dr Ernst van de Wetering)却说这幅画确是伦勃朗本人的真迹。“这是一幅非常重要的作品,”他说,“这幅划时代的油画”标志着17世纪50年代伦勃朗绘画技艺成功实现脱胎换骨。韦特林博士认为格尔森“犯了个致命大错误”。这幅作品不应视作简单的肖像画。我也这么认为。
我们不应把《坐在扶手椅中的老人》视为受托创作的作品,这意义非凡。这位老佣人要求把重点放在他的肖像与服饰上。相反,这位陷入沉思的老人显得既内省、又感人,烛光只照亮了他一半脸庞,好像被岁月遮暗似的;他的身躯坐在简单、结实的扶椅中。伦勃朗在仔细观察生活,而非肖像本身。为了展现这种效果,伦勃朗的画笔更为自如。我们无需关注服饰,因此创作得既流畅又快速,我们无需关注老人的精确表情,因此脸部表情细节寥寥带过。老人的右手画得恰到好处:我们可以肯定他不是头倚靠右手,而是心不在焉地耷在那儿,这是沉思者的标准动作。
但英国国家美术馆对韦特林的鉴定结果根本不以为然。它坚称这幅画并非伦勃朗本人的真迹。不久前,伦敦国家美术馆展出了伦勃朗的诸多巨作:他的晚期作品展,其中40幅为他的自画像,而《坐在扶手椅中的老人》将在外场展出。
诸位如果觉得一头雾水,不妨了解一下伦勃朗专家委员会的“怪异江湖”。20世纪上半叶,专家认为伦勃朗创作的作品总数量约在600-650幅,但自上世纪70年代以来,该数目急剧降至250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言以蔽之,伦勃朗作品的鉴定能力正急剧下降。1968年,伦勃朗鉴定委员会正式成立,目标高大上——准确甄别鉴定伦勃朗的画作。但两大关键因素注定了委员会工作方式难以为继。第一,它设法以全体成员决定作品真伪,这导致犹豫不决以及集体审议占据上风。在鉴定中,否定远比肯定来得容易,风险也要小得多。因此,最挑剔的专家往往会因“严格把关”而获赞,这转而会影响其他鉴定专家。
第二,鉴定能力已渐渐过时。“新艺术史”流派(自上世纪70年代来以来,逐渐成为主流)认为画作鉴定是精英阶层的范畴,纯属多此一举,不再是传授给艺术史专家及艺术策展人的主要技艺。社会学、经济学以及哲学知识的普及乃当务之急。因此,每次本该就伦勃朗作品真伪举行广泛而又充分的辩论往往落空。
伦勃朗鉴定委员会就作品的真伪展开唇枪舌剑时,包括博物馆策展人在内的其他专家也加入争战。伦勃朗鉴定委员会完全被怀疑论所主导——如果伦勃朗的作品X是赝品,那么他类似风格的作品Y和Z肯定也是伪作。
几十幅名画进而被鉴定为赝品,其中一幅是签名于1642年、藏于皇家收藏馆(Royal Collection)的自画像;另一幅签名于1637年、现藏于伦敦的华莱士收藏馆(The Wallace Collection);还有一幅是创作于1655年、现藏于纽约弗里克收藏馆(The Frick Collection)的、让人惊叹的《波兰骑士》(“Polish Rider”)。有时候,鉴定为赝品的理由纯属莫须有:上世纪80年代中叶,柏林热马尔特画廊(Gemäldegalerie)收藏的名画《戴金盔的人》(“Man with the Golden Helmet”)以及纽约大都会博物馆(Metropolitan Museum)收藏的《拍卖者》(Auctioneer)都被鉴定为赝品,原因并非它们不像伦勃朗晚期作品,而是因为X光扫描后,画作的下面还有不寻常的画法痕迹。这是个匪夷所思的结论。因为那时候,通过X射线比对的伦勃朗作品不是很多;毫无疑问,伦勃朗掌握了多种画法。
这种状况一直延续至1993年,作为伦勃朗鉴定委员会仅存的五位专家中一位,韦特林觉得这种愚蠢行为必须结束。“鉴定委员会作用全无,”他说,“并造成不良后果。”他勇敢地撤回了委员会先前做出的几个错误鉴定。尽管《戴金盔的人》的真伪仍存疑,而且大都会博物馆与英国国家美术馆一样,仍拒绝接受韦特林的鉴定结果,但皇家收藏馆、瓦莱士收藏馆以及弗里克收藏馆先前的几幅伦勃朗作品重被确定为真作,大都会博物馆的《拍卖者》也被鉴定为真品。据鉴定委员会的权威统计,伦勃朗作品的最新总数量为340幅。
但尽管韦特林对伦勃朗的作品秉持“最大可能囊括”的观点,但在我看来,340的总数仍太少;创作速度不太快的范•代克(Van Dyck)42岁去世时,其创作总数量约达750幅。伦勃朗活了63岁,版画创作(他比多数艺术家创作得多)不可能占据他那么多业余时间。
那么,到底是何原因让鉴定委员会以及博物馆策展人对总数目持如此保守态度?在我看来,伦勃朗作品的鉴定仍受制于传统错误结论的影响,这些结论又源自委员会先前成型的观点,从而继续引发世人对伦勃朗作品的真容普遍持怀疑态度。
举一例为证:委员会秉持的“错误签名”理论。研究专家深信伦勃朗为了多快好省地挣钱,在学生的作品上署上自己的名字。他们说,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何有些“赝品”上署的是伦勃朗本人的亲笔签名,但至少没有明确无误的记录或是最新证据加以佐证。这个理论实属“马后炮”,旨在为过去已鉴定以及签名过的作品做狡辩,而自己及其他一些专家依据一些并不明确的创作“缺陷”,拒绝承认其为真迹。这纯属本末倒置的艺术史观点。
事实上,伦勃朗的职业道德似乎远胜于很多学者的臆想。有证据表明:伦勃朗为别人的作品润色时,的确会签上自己的大名。我们知道:伦勃朗也心知肚明作品归属权对资助人而言是何等敏感之事——至少有两次,他被请去鉴定其他画家的作品。伦勃朗的助手抱怨自己的作品被老师冒用,这种事从未发生过。伦勃朗一生只有这么一件事记录在案:荷兰莱顿(Leiden)一位啤酒制造商于1641年买了他一幅颇具争议的画作。
我们最后可能会问:伦勃朗这些才华横溢的神秘学生究竟何许人也?伦勃朗画室中这些能惟妙惟肖模仿出《戴金盔的人》、但没有留下独立创作蛛丝马迹的艺术家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不认为真有如此能耐者——他们应该是现代鉴定委员会专家心头挥之不去的难题。
当然,我同情这些伦勃朗作品的鉴定专家。伦勃朗无限崇尚变化,永远因时而变自己的创作风格,因此确定他到底创作了多少件作品将永远难以纠清。这就是为何说英国国家美术馆的新展览再次错失良机。美术馆只展出“伦勃朗无可争辩的真迹”,而把《坐在扶椅中的老人》这类作品排除在外,从而失去了争议作品与众多公认的真迹同台展出的绝佳机会。
遗憾的是:似乎很少的艺术史专家及策展人以全新、客观的眼光看待伦勃朗作品的鉴定问题。伦勃朗的全部作品能否从过去50年的“错杀”中彻底扭转,我个人持怀疑态度。对于“新艺术史”流派来说,这无关紧要,但对于伦勃朗来说,却实在有失公允。
本德•格罗夫纳是arthistorynews.com网站主编
《伦勃朗晚期作品展》(Rembrandt: The Late Works)将于本周三至明年元月18日在国家美术馆举办,网址:nationalgallery.org.uk。
照片由伦敦国家美术馆及布里吉曼艺术图书馆(Bridgeman Art) 提供。
译者/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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