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5日 星期二

别了,全球化3.0【經濟】

本篇特好

2014年07月15日 06:22 AM

别了,全球化3.0

 

我们对全球化3.0(美国主导的1944-2008)既爱又恨,欲罢还不能。爱它,是因为它至少部分地让我们完成了原始积累,而且是通过和平的方式。客观的说,中国的崛起代表工业革命以来全球财富和权力最大规模的一次重新分配;恨它,因为这个国家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很多的批评者例举了环境污染、劳工剥削等,好像真的还有什么其他选择似的,其实和平环境下的原始积累你根本别无选择。但看看以前的全球化1.0和2.0版本(英国主导的1797-1914)中,哪次中国不是受损害甚至是受侮辱的。


一段时间以来,中国经济中以及民众的日常生活里面,有一些很奇怪的现象,比如中国人买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会特别的贵,例如石油、铁矿石、LV包包;而另一方面中国人卖什么,什么都会变得非常便宜,例如鞋子、袜子、山寨机,越卖越不值钱。还有我们说人民币在海外一直升值,而且美国还在不停的吆喝人民币低估,而另一方面,国内一直有不低的通胀,水电煤、停车费、教育费都在涨价,特别是房价10年翻10倍,换句话说人民币在国内一直在贬值,这又是为什么?最后,众所周知美国是全球人均GDP最高的国家之一,奇怪的是这么富裕的国家居然人均都了欠了中国人几千块钱的债务,中国的人均GDP排位相当靠后,本身没有什么钱的穷人还借钱给富裕的邻居,这都是中国经济中的痛点。为什么有这样一些奇特现象呢?答案很简单——因为全球化3.0。
讨论还得从2008年大金融危机说起,这次金融危机改变很多的事情,金融危机本质就是全球贸易和金融(债务)的失衡。就笔者来看,全球从近代到现在经历过三次重大的失衡,失衡是造成大危机的关键原因。第一次失衡,要回到这样一个时代,就是中国的清朝,主要是贸易的失衡,中国当时出产的是西方人都特别着迷的茶、瓷器、丝绸,在跟海外特别是英国人做生意的时候,中国有巨大的贸易盈余,当时中国从海外唯一需要的东西就是白银,就像现在只要绿色的美钞道理是一样的。这就形成了一个结果,长期贸易的赤字和白银外流,导致英国商人向中国走私鸦片。鸦片的毒害众所周知,因此清政府拒绝进口这种东西。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一次战争,两次战争,n次战争,这就是中国近代史的惨痛开端。战争以后贸易平衡了,鸦片可以自由进入,工业品也可以大量倾销,这就是第一次失衡,它解决的方法非常残酷。
第二次则略有不同,主要是在一战与二战之间,一战打完之后德国基本破产了,德国人欠英国、法国这些国家非常多的债务,英国和法国其实也是战争的受害者,他们的钱都是从美国借来的,美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债权国,别人当然要想办法还债,主要是靠出口他们制造的产品给美国,才能把债慢慢还掉。但当时美国说不,还对这些商品征重税(类似现在的以邻为壑的贸易保护措施),并且逼英法还账,加上《凡尔赛合约》,英国法国又再逼德国,这就逼出了希特勒,又是一次世界战争,战争抹平了所有的债务、世界贸易和几乎整个欧洲大陆。
第三次失衡,即目前面临的这次重大全球失衡的逻辑其实很简单,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出口国(其实还有日本和石油国家),所以出口非常多的商品给美国人,美国就有一个巨大的贸易赤字,中国则积累了很多美元,又像当时中英之间的昨日重现。那这样的贸易失衡的解决方法是什么呢?是美国人再跟中国人打仗吗?显然没那么简单了,美国的办法之一就是逼迫人民币升值,之二就是发动新一轮贸易规则竞争,例如跨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定(TPP)、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协定(TTIP)来迫使中国二次入世(其实本质就是提高中国制造的成本和价格),之三就是通过再工业化和新能源革命来再定义美国的国际地位,这都将对未来的世界经济贸易格局产生根本性的影响。但这轮失衡最终究竟用什么办法解决,目前还不得而知,但是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每次失衡的解决都不会特别的顺畅。
为什么会有最新的一次重大失衡呢?是因为存在着所谓“三个世界”的贸易和货币结构。其实全球化在过去30年里面带给中国巨大的红利,必须承认中国是全球化最大的受益者,但是这样的全球化,准确的说应该叫做美式全球化或者是美元全球化,也就是全球化3.0。
它由两个维度构成。第一个维度是在贸易方面,全球形成三元结构,分为资源型国家,比如中东石油国,俄罗斯、巴西、澳大利亚,他们主要出产的出口品都是大宗原材料。第二类是消费类国家,高居全球食物链的顶端,只要他们经常账户的赤字占到GDP的4%以上,我们就把它定义成消费型国家,除了美国,南欧的葡萄牙、西班牙就属于这种国家,他们共同的特点是花起钱来大手大脚,同时喜欢印钞票。除此之外还有一类就是比较苦逼的生产国,像是中国,经常账户的盈余占GDP的4%以上,就是制造型国家,制造型国家也分369等,性价比更高,比较成功的例如德国、日本,他们在汽车、数控机床等精密制造上具有优势,比较难受则是中国以及东南亚等较为低端的制造经济体。由于中国的制造型经济体的定位,就能理解为什么中国买什么什么就贵,卖什么什么就便宜,因为中国是个夹心层,它必须要到资源国把原材料买回来,买得越多自然就会越来越贵,不光是由于资源是稀缺的,同时跟风炒作的投资者也会跟上,把它们炒得越来越高,例如石油从48元炒到148元。为什么卖什么什么就越便宜呢?因为这些经济体辛辛苦苦,好不容易赚了一点美元,又重新投资到产能建设中去,为了可以赚更多的美元,所以产能越来越过剩,产品生产得越多,就只能打折销售,自然非常便宜,这也是中国制造业陷入困境的一个根本原因,夹心层就意味着你的利润肯定是越来越薄的,除非能够在产业价值链上快速跃迁。
第二个维度就是在货币方面,中国目前积累有4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这些外汇储备都会结售成为人民币,这些货币被称为基础货币或者高能货币,高达27万亿人民币以上,而广义货币存量M2也接近120万亿人民币,这120万亿的m2就是由27万亿的基础货币膨胀而来,这是通过货币乘数和商业银行体系的贷款投放来实现的。理论上货币乘数就是存款准备金率的倒数,我们目前的商业银行体系整体存款准备金率是20%,倒数是5,那么27乘上5,考虑一些漏损,差不多就是120万亿。而这就是我们现在看到高企的房价,以及人民币为什么会对内贬值的来源,它释放出人类历史上最高幅度的广义货币和购买力。
根据粗略计算从1985年到2012左右,中国年均广义货币的增长率接近20%,这意味着印钞机每年要多印20%的钞票出来,所以居民财富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怎样投资可以打败印钞机,估计除了冬虫夏草,上海的车牌,还有腾讯的股票等为数极少的几种投资标的以外,应该不会有太多选择。再有就是核心城市和核心区域的房地产,十年差不多翻了十倍,但是拉到二十年的时间长度,每年升值速度也就5、6%左右,但是由于不少房地产购买是通过5倍杠杆,即首付两成,再到银行贷款80%实现的,所以每年5%的收益再乘上5的杠杆,每年收益是25%差不多可以追上印钞机,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一线城市核心区域房产投资始终不败的原因,因为从投资的角度来看,中国居民其实没有太多的其他的办法可以打败这台印钞机。
这个故事还有更加诡异的另一面,4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在中国确实创造了巨大的泡沫,因此不少著名中国经济学家就建议把它分给全体民众。如果说它是属于全体中国人民的话,笔者打心底想举双手双脚赞同,但问题是这些美金真的属于中国人民吗?回忆一下,当你拿1美金到商业银行换汇时,银行给你相应的人民币,有可能是6.2,也有可能是6.5,早年就是7,就是说银行给了你对价(商业银行同理去中央银行换钱)。现在6-7元人民币属于你,你又跑到商业银行说你还得把这1块钱美元再还给我,那不是打劫银行吗?所以理论上这些外汇储备仅仅属于中央银行。但这4万亿美元并没有凭空消失,它们去哪里了呢?去买了美国的国债,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人并非富裕还借钱给美国人,如此大的外汇储备如果买不到一定量级的资产是根本没有流动性的(美国人也不让你买核心资产),所以买了美国国债,当国债买得越来越多的时候,它的收益就会越来越低,中国买了1.2万亿的美国国债,日本也买了1万亿,再加上中东石油国,还有其他有美元储备需求国家,都在大力买入美国国债,这必然在边际上导致美国长期国债收益越来越低,趋近于零,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大家齐心合力在为美国作着量化宽松(QE),这就制造了泡沫狂欢。伯南克等有选择的把危机的源头归结于中国的过剩储蓄和外汇储备,这无疑对他们在政治上是正确的,但这完全罔顾了包括日本等制造国和石油美元等最早也是最大的贡献者角色,因为在时间序列上看,中国的疯狂外汇积累仅仅发生在2001年以后,尽管在边际力度和速度上中国的贡献确实是其中的最大者。
所以货币面上最诡异的就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居然用第一大经济体发行的货币(债务),作为自己的货币发行基础!其实这是个愿打愿挨的传统G2结构,确实现在出了状况以后,他们反目成仇。当年爽的时候,眉来眼去不知道有多甜蜜,美国得到廉价资金,可以对中国进行外商直接投资(FDI),买房子买车子,买中国制造的产品,买各种资源,实现美国梦——穷人都可以住豪宅;中国则得到滚滚而来的FDI和贸易盈余,然后去进行产能的再投资和发动城市化,进行和平原始积累。如果把中国和美国的整体经济活动拼在一起看,结论就是——完美,G2可谓是相濡以沫。这样一个循环(再带上资源国一起玩)就使得全球经济一同高速增长,所以我们看到同样一个美元在美国和中国(和其他的盈余积累国)创造了双重的泡沫,直到08年这个泡沫由于美联储加息而导致最终崩溃,大家一块完蛋,这才是全球经济失衡的真相。
英谚说“7%的回报能把黄金从月亮上给弄回来”,从2005年开始,中国允许人民币对美元升值,各种热钱都冲了进来,这就加速了这种循环和泡沫积累。由于人民币对外是升值的,因此这时只要做一种投资就能赚到钱,只要借美元(或者日元)买人民币资产就对了,借越多的钱过来买房子(买股票2006-2008),就能不断地赚钱,这就是叫做广义套息交易。傻瓜都能挣到钱,做这样的交易是永远不败,一直到一个月之前人民币开始大幅贬值,以前简单的双重利差汇差套利结构开始崩溃。所以在全球化3.0中,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我们的成功跟我们的失败都是基于同样的原因,即美式或者美元引导的全球化,美国也亦然。
在这个过程中,其实我们也想花掉钱,几周前李克强总理说,4万亿外汇储备对中国是负担,当初日本曾经大手大脚的花钱,例如去买下洛克菲勒中心,目前中国也有点象,但其实是中国最想买的还是品牌、技术、核心的竞争力和关键的资源,例如美国有十多个航空母舰战斗群,卖一两个降低对中国贸易赤字行不行,显然人家不肯卖给你,最多卖你点波音飞机,因为一旦这种战略类别资产的转让,就意味着全球实力的重新调整和再次平衡,这个过程就像我们所谈到前两次失衡一样,必定是非常痛苦的。就拿IMF投票权改革这点“小事”来看吧,在IMF投票权的改革议程上,大家看到了凯恩斯在1946年从美国那里搞来一大笔贷款时达成的交换条件,其实危机真的是出手的好机会。风平浪静时谁需要你的钱和你主导的游戏规则呢?
我们知道,生产型经济体的资产负债表上都是制成品和制造业产能,这才是他的货币发行的基础(以前是黄金数量),资源型国家的货币发行则用资源的储量做担保,储量越多就应该发行更多的货币,有更大的经济体量和更多的增长。但消费型国家,则用白条作为发行基础,用得越多欠条越多,反而债多人不愁。没有人质问消费国会有什么债务问题,这本来就是目前这个金融经济体系非常不公平的一种表现。
怎么样做?很简单,实现所谓三足鼎立——中国以生产国、制造业这样一个基础作为未来货币发行的基础,才是未来整个世界取得再次平衡的关键,这就是人民币国际化,人民币一定要国际化,这样就不会老是面对这样窘境,辛辛苦苦打工就是换来越来越贬值更多的美钞。才能真正以中国为主,逐渐建立一个小的循环,以前的循环是大循环,美国消费中国生产,未来中国既生产也消费,中国在全世界购买品牌,技术,形成这样一个以中国内需为起点的资金链、产业链和价值链的循环,这才是未来世界发展的真正的可持续版本。
必须承认这条路崎岖艰险无比,困难重重。不少人主张继续韬光养晦,笔者从心底里是赞同继续养或者继续装下去的,所以可以理解官方对中国经济总量第一这种名号觉得烦心。我们当然也想继续拥有和平崛起的空间和时间,问题是无人相信,特别是大国从重返亚太、支持日本解禁集体自卫权和TPP、TTIP的一系列动作中可以看得很清楚。进一步看美国正在积极地通过再工业化和能源革命力图把自己变为一个制造国/消费国/资源国的三位一体的经济体,三个世界格局的将再度发生变化重大。
也有很多人认为退回去更加保险,或者先闭关锁国修炼内功,直到内部神功有成再说,问题是所谓的最优顺序仅仅是存在理论模型和教科书上,全球化发展到现在,中国早已深深卷入,显然是回不去了。难道能够退回所有的FDI吗?能够小国寡民,鸡犬相闻吗?所谓资本管制的高墙,已经是千疮百孔,而抛弃美元储备和美元本位,则意味着国内货币政策(利率)的主动性。
同时必须清醒地看到,储备货币地位也同样意味着肩负重大责任和公共服务义务,中国仅仅承担与其能力相匹配的部分责任,特别可能主要集中在亚太周边地缘,例如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湄公河次区域,印巴缅走廊,海湾国家联盟等,所以中美之间其实是共同承担责任,而并非是竞争关系。老大是全球责任,老二是区域责任,原来是老G2现在应该进化到新G2,世界也正在眼巴巴地期待G2奏响交响曲新的篇章。
特别重要的是,其实人民币国际化的目标并非咄咄逼人地去取代美元,而是进行互补。这应该是新型大国关系的主要内涵,中国肯定是愿意合作而不是对抗,但不幸的是国际关系历来是现实主义者的天下,他们总是认为挑战是实力的正函数,世界是个“黑暗森林”,世界格局是由力量的对比决定,这也是传统大国关系的悲剧之处,因为丛林法则历来是容易自我实现的,这恐怕也无从置辩。香格里拉会议上防长们不加掩饰的剑拔弩张似乎可以已经算是撕破脸皮了,当然也可能只是一种策略姿态。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即便中国放开货币自由兑换和开放资本账户,也并非是对资本流动不加任何管理,更不用说IMF也调整了其此前简单鼓励资本流动的传统观念。其实目前环境下的资本账户开放不过是从原来的行政管理转型为更加市场化的宏观审慎管理而已,所谓“宏观审慎”,其实就是逆周期的市场化调节,例如最典型的就是托宾税,它会在国际流动性巨轮的疯狂而高速的转动中,放入更多的沙子或者刹车片。但不管怎样,显然未来的货币竞争仍然由良莠不齐的政府官员和呼风唤雨的资本大鳄所决定,这个游戏几乎必然是一如既往的肮脏或者血腥。
总之,中国必须为即将到来的全球化4.0时代未雨绸缪,重新定义其对外利益交换的格局、可行的策略、适当的贡献和提供具有感召力的理念。细节尤其重要,因为在位大国在抑制军事和地缘挑战方面经验丰富,中国则需要保持弹性和注重策略,一方面维持既有格局,一方面创新模式,做增量改革(同时对内和对外)。乐观来看,在7月这次中美战略会谈上,双方再度表达了继续就新型大国关系合作的意愿。中国官方口径用坦诚深入、富有建设性、有成果来形容本次交流,似乎对彼此战略意图的认识更加清晰,并会建设性地去管控分歧。显然中美竞争的目标是确保相互繁荣,而不是确保相互毁灭。
从最新的消息来看,德国和中国就电动车的充电接口标准达成统一,中国瑞士自贸协定自7月1日开始生效,而继建行在伦敦成为清算行之后,6月28日,中国人民银行与卢森堡中央银行和法兰西银行分别签署了人民币清算安排的备忘录,一时间攻守互现,合纵连横精彩纷呈。这让人联想起在民用航空器制造领域,中国正在建造自己的大飞机,全球大飞机的制造代表全球最高技术能力和工艺水平,现在只有美国的波音,和欧洲的空中客车,第三应该就是中国的C919,据信中国的C919会更环保和具备更高效率,当然他们的安全性和适航性有待检验,这应该就是三足鼎立的未来世界。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作者近期著有《新政机遇》、《穿越镀金时代》、《危机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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